三月十日晴

文/戴帽子的鱼
三月十日,小雨。
19岁的连井深伸出手去接雨,想来这些女子的心情不过便像是雨水化成针,钻入血管,每一次循环便痛死一次,如斯反复。他是一个年轻的实习心理咨询师,每天都会听到无数飘渺的爱情故事,说得准确点,便是看人流泪罢了。豆豆儿是他房里的一只鹦鹉,听得多了,也会拔尖了声音,撕心裂肺:“我恨他!”
慢得杀人的小提琴一直不绝,面前的女子终于是止住了哭泣,难堪地叫嚷:“吵死了,连先生,心理咨询室不应该安静点吗?”
歇斯底里的小提琴总比歇斯底里的控诉好得多,连井深只是温柔地微笑——春日里干净男子阳光般和煦的微笑——灿烂夺目。
豆豆儿又说:“我恨他!”
1
初见沉天晴,她是绵绵欲睡的,全身上下唯一醒着的就只剩眼神,倔强凌厉。
小时喜欢钢琴老师,因此学钢琴,后来爱上一个吉他手,便放弃出众的钢琴才华,投入吉他的学习,再之后爱上一个音乐人,不能得到渴望的爱,所以习惯拉他的小提琴,借此纪念和安慰草长莺飞的心痛。她是每一次都爱得全部奉献不留后路的女子。
她从不说话的。往往只是坐在诊所里一个下午,蹙眉时就拉小提琴。轮到她就诊,。她就闭着眼睛,不睡觉,仿佛听着什么,脸上有愉悦的表情。这样的谈话总是因难堪和沉默而难以继续。“你在听什么?”连井深问。“听天空的声音,听云朵的声音,听风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很好,是她熟悉的不肯入睡的眼神,掷地有声,“就是不听一个不懂又爱装懂的人的废话。”
这当然不是她自己想来的地方,她想飞去的只是与那个跋扈的音乐人一起沉沦和涅磐的地方。爱得太过痛苦,是她父母为她在这安排了一年的疗程。他的前任已经接了9个月的疗程,一无所获,没人期待这3个月有什么转折。
“我恨他我恨他!”豆豆儿扑棱着翅膀,不遗余力地发挥自己的热忱。
“死鸟,再多嘴我拔光你的毛!”张牙舞爪的她倒是比安静到死的她可爱多了。“我才不恨!”
连井深停下转笔的手,“呐,沉天晴,你肯说了?”
2
1234567。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
DO RI MI FA SO LA XI 。
可能是7个数字,可能是一个星期的7天,还可能是7个音符。有个疯狂的音乐家,认为女性是灵感之源,倔强的女生像1,直着身子倔强而干练;传统的女生像2,温柔的低头知书达礼;性感的女生像3,S形曲线美丽又动人;运动的女生像4,经常压腿而精力充沛;时尚的女生像5,反戴帽子热中打扮;可爱的女生像6,身子圆润个性精灵;有爱的女生像7,脑袋靠在别人的肩膀,满足于爱。每个女性都散发不同魅力。他多情,将爱分给这样7个不同的女子,他不唤她们的名,唤她们DO RI MI FA SO LA XI。她们对于他而言,便像是活了的音符,美丽不可言说。她们从他那里得到爱情,他从她们那里汲取灵感。艺术家总是疯狂的,这样的故事你信不信?
多么不幸,她爱的人到底是愚昧相信这个故事,还是找个借口。他有7个暧昧。他叫她星期七,也叫七七。他说他最宠她,星期七是旧一周的结束——疯狂自由,预示新一周的开始——清新自然,她的爱让他珍视。她便听得整颗心都盛开花朵,可后来她又知道他对星期一说他是新一周的开始,给他伟大梦想的起点。他对每一个星期几都有不同的甜言蜜语。
不同的女生发现了便发飙离开,很快又有新的女生填充进来,他的俊朗迷人,才华横溢,从来不乏妖娆。只有她还是傻傻的,早就爱得没有退路,想着自己可以成为他生命里唯一一个音符。XI XI XI XI XI ……却不知道,一个音乐人可以有唯一一个乐章,却不会只剩一个音符。
如果不爱,难道就不应该收起所谓的暧昧吗?
3
如果路上有一只流浪猫,饿极了,却从不肯低头迁就你的馈赠,仍然骄傲而残喘的活着。你会喜欢这样的猫么?它会抓你咬你让你暴跳如雷,骂它简直就是忘恩负义。呐,你会不会喜欢这样的猫,还会去帮助它?
这自然是个心理测验了。连井深听完了她的故事,看她又闭上眼睛,睫毛闪闪,仿佛一切无关。他在为自己假设这个心理测验。
测验的结果让连井深把那把小提琴偷偷锁在柜子里了。
你拿走了猫的鱼,它会怎么样?——连井深的办公室一片狼籍,白色的衬衫到处是指痕和墨水,豆豆儿都不能幸免,光了半个膀子。现在办公室是用脚踹上铁板的声音,沉天晴执意拿回她的提琴。
“忘掉他!你就该从这小提琴开始!这是我作为医生的建议。”
“连井深!”她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窗口有树枝不经意地闯入,带着呛人的绿意。连井深摘了两片叶子,递一片给她,留了一片呜呜地吹响,满是感伤。“你看,你要是还想音乐,至少连一片叶子都能成就这个愿望,你不用执着于一种。”
沉天晴深深地把指甲嵌入叶心,绿色的津液润了她的手,染上隐隐的绿。“混蛋!”
4
沉天晴很久没来,她的父母不断来电抱歉。连井深的办公室已经干净如初,只是春仍有料峭的寒意,光着膀子的豆豆儿有时候会瑟瑟发抖——好象沉天晴留给一些人一些物的冲击和伤害仍未消失。
19岁的连井深是不是太过少年老成了,他是热爱思考的人,所以在像他这样躁动年纪的人都去凭借青春自由疯的时候,他安静而沉默。有些女生钟爱这样的男生,会明白地告诉他。他有些时候接受,有些时候干脆地拒绝,但是就连恋爱他都是缓慢而不急,像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沸腾的温水,明明有温度,却不够滚烫。大抵他不会爱她老因爱受伤,都是因为彼此不懂如何去爱。
姑且他是个有责任感的人。连井深去沉天晴的家做心理辅导,沉天晴不见,并疯狂地扔出一切可扔的东西,她父母也只能尴尬地说:“请回!”
常常会有一些树枝好奇人类的生活,会小心地朝着人类居住的窗口狠狠生长。连井深的办公室是这样,沉天晴的卧室也是如此。连井深口里叼着片叶子,一边吹,一边敏捷地攀爬,然后稳稳落在沉天晴的卧室里。
“你不想见我,我却非见你不可。长期关在屋子里容易形成情感压抑,所以,沉天晴,我带你出去释放情绪。”
“疯子!”
“这是作为一位问心无愧的医生的责任。呐,你可得抓紧我。”他把她强抓上背,背着她,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爬在颤悠悠的树干上,有趣地威胁她,“你可得抓紧我,否则可是会飞得很难看。”
“你疯了。大门不走爬树干什么?”
“对于你来说,爬树可能比走大门更容易要带你走。好了,别说话,省点力气吧。”
似乎是一次出逃,或许更像是私奔的桥段。但是主人公都有点偏差。沉天晴闻到三种味道,一是大树呛辣的清香,一是连井深干净得像阳光的肥皂香,一是她自己身上潮湿而腐朽的木头味。班驳的阳光零零散散,她仰头,恰好看见飞鸟的痕迹。
但是,她不愿意让任何人拯救!
“我真想死。”高高的摩天轮,说这句话的同时,她有诡异而凄伤的笑容,是连阳光都不能照射到的地方。
“那我陪你跳!”
“似乎心理咨询室的条款里没有规定医生必须陪病人去死的义务。”她转过身的时候笑意盈盈,“呐,连先生,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你看这里,”她指指自己的心口,笑容迷人,“这里贴着——‘禁止爱’的标签。”说到这里,她习惯性蹙眉,习惯性要拿起小提琴,发现没有,躁动,然后安静,最后像是手拿着小提琴一样在空气里演奏。
听得到吗?
听得到。整个摩天轮的小间里都是悲伤的曲调。沉天晴眼角有泪,颤颤地抖动在空气里,倔强地不肯落下。“呐。沉天晴!”连井深趁她一瞬间的慌神,温柔而迅速地将唇覆上她湿润的眼睛,吮干泪水。
“我陪你跳!”
“哗啦”地拉开摩天轮的门,他把她拉下去,却是一秒不到的飞扬,便是稳稳落在地上。原来他带她跳的时候,已经是摩天轮的尾声,不过几米的距离。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她是真心,还是不真心?
“喋喋不休的女生看多了,准确的说是什么样的女生都看多了,却觉得你别有魅力!呐,那还不算是爱,至多是欣赏加一些喜欢。还有,”他忽然转过来换上一副滑稽的表情,“中天心理医院的一根草可能就快被你给采了,中六合彩的机会很少,你得把握啊。”
这样的热烈效应对于连井深来说该算是不可能事件呵。
5
沉天晴又开始出现在心理咨询室的等候椅上。没了小提琴,她还是不能安静。总有女子眼泪还未流出,便咆哮着说这什么烂环境,一点也不安静。因为沉天晴有时会摘一片树叶,含着嘴里,连象样的调子都吹不出,只是“叭叭叭”。他会走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叶子,有模有样地吹起来。
随着豆豆儿的毛一点点长出,沉天晴也一点点变得可爱些。偶尔他们像年轻的情侣一样出游。只是连井深没那么可能等到沉天晴接受的时候。还没等到沉天晴三个月的疗程结束,他便要东去英国修学更深的心理课程。
“呐,沉天晴,豆豆儿就拜托你,没问题吧。”
“有问题。”沉天晴吐掉嚼在嘴里的草根,面露凶相,“你不怕它那半个膀子的毛也没了?”
“还好。只要你不把它扯成比基尼鹦鹉就好了。”连井深把小提琴拿出来,“给你吧。”
她接了过去,很小心地拨弄下琴弦,嘴里说着可惜可惜。
过了会,是他们围着一起吃烤红薯,火还烧得旺旺的,火舌喷得很高。沉天晴突然就怔怔的,无意识地说:“想不到这小提琴的木材不错,还挺能烧的。”
“木头只会持续地供给热量,火舌全是那些野草短暂的燃烧才生成的。”连井深说罢,便告别似的凑过去亲吻她熏黑的面颊。
……
“连井深。我还未爱上你。”但是,她却亲吻他的诧异的眉。“在英国,不要记着我。多看些比基尼美女吧。”
“为什么?”温水都终于沸腾翻滚了。她却从一堆一向热烈燃烧的火变成点点的火星,将至熄灭。
“也许我得绝症了。也许我不愿意拖累你。也许我……已经不敢再爱。”说到这里,沉天晴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桥段好笑。
火舌突然就冲得好高……
6
三月十日晴。天终于是放晴。
连井深回国,想讨回豆豆儿,远离这个遗憾。
她还是无言,不露声色,只还回豆豆儿。看豆豆儿的嘴巴被贴上,她解释:“你知道我脾气暴躁,不小心把它嘴巴给打伤了。”
他突然无言。
她说:“我不陪你等公车了。我有事。”
还是料峭的春意,豆豆儿的毛已经长回,不会再冷得发抖。只是他自己反而开始冷得心疼。异地,无人能诉。连井深想和豆豆儿说话,便把胶布给撕开了,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最后却怔怔地:“我爱你。沉天晴。”
“我爱你。”是迟疑不定的声音,是豆豆儿又在说。太多的爱让它都不会说恨了。
“别学我说话。豆豆儿。”连井深懊恼,打算再把胶布给贴回去,但是,却突然浑身一震。
“我爱你。连井深!”豆豆儿不懂人类的悲伤欢喜,它只知道学舌,只会模仿。
多少个日日夜夜,神伤且迟疑的沉天晴会迟疑地问自己,是不是受伤太多次反而终于知道畏惧和放弃,但是却明确地知道,嘴唇与空气接吻的声音是:“我爱你,连井深!”
下车。跑。重逢同样后悔而跑回的沉天晴。两个人都是累得乏力。
“呐。沉天晴。还是迷上我了吧。”
今天,三月十日,三月十日晴。
1. 关于那个儿时的梦&hellip | 四月 3rd, 2007 at 10:26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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