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爹爹三个娃 第六章

  

 文/ NIUNIU

   次日的早餐桌上,觉得最尴尬无奈的非我家席愿莫属。南安夫妇分坐他左右,不停地殷勤布菜,一会喂他喝这个,一会让他吃那个;这倒也罢了,关健是粘在他身上片刻不离的齐齐,仍是一副除了小愿谁也不认识的架势,坚决要求单独和席愿回房吃饭,实在不行的话就一定要坐在他怀里吃,场面一时煞是热闹。

  我一面看戏一面喝粥,吃到高兴处,随口问道:“王爷王妃,你们那个鸿世子怎么办呢?”

  那两人表情同时僵住,似乎一时还真的没考虑这么多。

  “鸿世子以前是否也以为自己真是你们亲生孩子?”席炎问。

  “倒没有当面说过,只是外面多有流传,只怕他也听到过。”南安王爷叹息道,“那孩子虽不是亲生,但毕竟也养了这么些年,实实地不能就这样丢下不管,既然他一直是以养子名义在王府,维持原状也不妨吧。”

  南安王妃也轻轻点头,又有些惶然地问席愿:“愿儿,你可介意?”

  席愿耸耸肩,吞下一口烧饼,道:“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就算日后会有来往,我也只是席家人啊。”

  坐在他怀里的齐齐细声道:“我要吃甜糕。”

  “你自己不会拿啊?!”席愿满面青筋地吼。

  “……”齐齐应声珠泪盈盈。可怜的小愿估计已被闹了一夜,立即投降,伸手拿了一块甜糕塞进他嘴里。

  “齐齐,这个小烧麦也很好吃,你要不要吃一个?”席天同情齐齐失忆,万般温柔地问他。

  “要,小愿喂我。”

  席愿恶狠狠地瞪了席天一眼,抓起一个烧麦再朝齐齐张得大大的嘴里一丢。

  我忍了忍笑,调唆道:“齐齐,小愿很会跳舞哦,改天让他跳给你看?”

  “爹………!!!”

  “二哥还会唱催眠曲!好好听!”小儿子也兴冲冲地道。

  “小天………!!!”

  “他以前给你唱过?”齐齐好奇地问。

  “没有,我一上床就能睡着,不用人催眠,二哥以前唱给爹爹听过。”

  “可是你小时候你二哥唱过摇篮曲给你听哦。”我笑道。

  “是啊,你一听就吓得不敢哭了,百试百灵。”户主也插嘴。

  “大哥……!!!怎么连你也……”席愿无力地叫。

  南安王妃在一旁听着,不禁拭了拭泪,“也许真是上天在惩罚我,让我错过自己孩子重要的成长期,看着你们一家这样亲密,真是让人羡慕。”

  南安王爷安慰道:“小愿日子过得好,咱们应该高兴才是。只希望以后小愿心里能多记得来看我们几次,也就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呃……”席愿有些不自在地说,“有机会我一定常去看望你们的……”

  席炎淡淡一笑,把话题扯开,“王爷,圣上南巡的准备已经差不多了,不知日子定好了没有?”

  “哦,应该是明年仲春吧,祭天大典完成后就会起驾了。”

  “此次江南选秀宫里定的名额是七十三名,目前入册侯选的有八十名,王爷是不是再精减几个下去?”

  “可有排名?”

  “按出身、相貌、才艺、性情等等,已约略排过,目前列在榜首的,当然就是江南第一才女吴小姐了。”

  “唉,”南安王爷摇头失笑,“这里没有外人,所以我也不怕说真话,皇上此次选秀,相貌才艺出身这些,都是其次的。”

  席炎轻轻挑了挑眉,不是很有兴趣地问道:“那什么才是要紧的?”

  “席大人知道宫里为什么要再次选秀么?”

  “宫里的事,就算是福伯也未必知道吧?”

  席家人一起笑了起来,南安王爷却是一怔,显然没有听懂。

  “王爷知道为什么吗?”我插嘴道。

  “还不是为了皇嗣的事。”

  “这倒也是,皇上今年春秋四十,膝下犹虚,有关国嗣承继,当然难免心急。”

  “皇上心里急不急我不知道,至少表面看来不算很急。真正急得上火的是太后,宫里娘娘们一个劲的生公主,一个皇子也生不下来,这几年干脆连公主也不生了,日子不好过着呢。”

  我一旁听着,突然笑出声来。

  “席老爷为何如此高兴?”南安王爷问。

  “当然高兴,我有三个儿子,皇帝一个也没有,我比皇帝要强好多耶!”

  “小珠,太爷的粥凉了,换一碗。”席炎吩咐了一句,又转向南安王爷道,“所以此次江南选秀就另有标准了?”

  “不错。太后的意思,要让稳婆看秀女的面相与体格儿是否宜生养,还要看秀女家世中是否数代都是多子,如能满足这两个条件,其他的都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我问道。

  “当然。”

  我扭头向大儿子道:“小炎,既然这样你还替他费心造册甄选干什么,直接挑一头母猪不就行了?绝对符合那两个条件。”

  “席老爷,”南安王爷板下脸来,“你如此说法实在是对皇上大不敬,若不是家居场合,恐怕就罪名非轻了,以后一定要多注意……”说到这里,他有些绷不住,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席炎这时已吃完早餐,站起身,行了个礼道:“王爷,下官衙中尚有琐碎公务,恕不能相陪了。”

  席愿也忙忙地跳了起来道:“我也该去打理生意了。”

  南安夫妇面露失望之色,但没多说什么,只是表示出来了一夜,也该回驿宫去。
  大家一起出门之后,席炎与南安夫妇同行,席愿则一脸忍耐的表情带着齐齐走相反的方向,。

  接下来的数日过得还算平静。席炎按南安王爷所转述的太后标准将秀女的排位重新整理了一下,凤凰女其实身段很单薄,家中只她一个独养女儿,半个兄弟也无,按道理早该排进倒数几位里去。不过席炎因为她辱骂席天的事不高兴,便擅用职权硬将她保留在十名以内。这原本是报复行为,但看在吴家父女眼里却是莫大的恩德,为此还专门到家里来向我道谢,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心里一软,便求席炎放过她,把她弄回该呆的位次上去,可是大儿子心狠手辣,居然没理睬我的要求。

  一连几天的阴雨,好不容易出了太阳。坐在庭院的躺椅上,暖洋洋的阳光晒着,再加上中午吃的太饱,不一会儿就昏昏入睡。

  猛然惊醒时发现自己在喘粗气,额上有薄薄的冷汗,福伯蹲在身前,把滑落下的毛毯重新拉上,轻声问:“你梦见什么了?”

  我想了想,竟一点也不记得刚才的梦境,只有一种浓浓的不安感飘浮在空中。

  “福伯……”

  “嗯?”

  “你觉得让小炎辞官好不好?”

  “辞官的理由是什么?”

  “老父年迈,要返乡颐养天年。”

  福伯看了我一眼,“这话说出去谁信?”

  “那让他假装摔断腿?”

  “怎么可能……”

  “让他真的摔断腿!!”

  “>_<……”

  “说他被一个薄情女子甩了,一时想不开要出家为僧……”

  “>_<……”

  “不行吗?”

  “太爷,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突然辞官,只会更引人注意而已。”

  我低下头,用力抿了抿嘴唇。

  “皇上九五之尊,就算来到扬州,身边大臣侍从如云,大爷一个小小地方官员,不会让他过多关注的。”福伯安慰道。

  “我只是担心嘛……”

  “大爷和生父长得一点也不象,当年中状元时早就见过皇上,没有任何人动疑心,再说大爷机敏过人,早就不是需要你来保护的小孩子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个我也知道,可谁让我是当爹的人呢,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你小事糊涂,大事却不糊涂,当年你决定大隐隐于朝野之上,就一点也没错,自从大爷中举入仕后,这些年就平平静静,不再四处迁徙,躲避那人的追捕,可见他是根本没有想到过你居然敢让大爷通过科考入官场的。”福伯继续劝道。

  我顿时得意起来,“是啊是啊,我家小炎十三岁就中了状元,一举成名天下知,那人一定以为我们会拼了命地隐藏,绝料不到我竟会让小炎这样出风头,一直招摇亮相到他跟前去。”

  “的确是高招。幸好我在大爷入仕前就找到了你们,否则现在一定也是象没头苍蝇似地四处乱撞。”福伯用柔和的眼光看着我,难得没有泼我冷水。

  正想再多自夸两句,看见楼京淮与席天手牵手晃了过来。

  “小天,今天的功课写完了?”我问。

  “写完了。”

  我瞟了楼京淮一眼,“是自己写的?”

  席天顿时小脸涨得通红,“是……是自己……”

  我立即沉下脸,对京淮道:“我家小天自幼家教甚严,从不撒谎,怎么跟楼公子交往没多久就学会骗自己爹了?我可要重新考虑让你们这样来往是否合适了……”

  楼京淮立即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只是看小天写的太辛苦,所以……席伯伯你别生气……”

  席天也扁着嘴,要哭不哭地道:“…爹,是小天不好,小天这就回去继续写……”

  两个人又手牵手垂头丧气地去了。

  “太爷装什么假正经?”福伯这才道,“从小到大,你教小天替你撒谎骗大爷的次数还少了?”

  “所以我才生气啊!”我嗖地站了起来,悲忿满腔、义愤填膺、苦大仇深地道,“从小我就在教他帮我骗小炎,教了快十年还没教会,凭什么楼京淮这小子才教几个月就可以教会他来骗我?!不服气!我可是当爹的,怎么可以输给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小伙子?”

  福伯撇撇嘴,正要说什么,突然抬头向外一看,道:“今儿真奇怪,齐少爷竟然一个人回来了……”

  我一回头,看见齐齐百无聊赖地走过来,一路上扯花掐柳,来到我身边坐下,拿了一块点心,狠狠咬了一口。

  “怎么了?小愿呢?”

  “他忙!!!!忙得都不管我了!!!”齐齐激烈地抱怨道。

  “你还不满意?”我掐掐他粉嫩嫩的脸,“我家小愿最近被你调教的多好,再也不用劳烦你哭闹求他,自动帮你挑鱼刺、剔排骨、剥核桃、削水果;不管是出门还是回房,也不需要你再死死地粘着,自自然然地带着你,绝不会象以前一样推啊甩啊躲的;我就想不通,小愿很聪明啊,难道他没有怀疑过你是装的?”
  “他怀疑过啊,还试探过我呢。”

  “怎么试探?”我与福伯齐声问道。

  “跟他一起睡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在房间里恶狠狠地诈我,说已经知道我在骗他,叫我别装了。”

  “你怎么样?”

  “我没理他,就光抱住他哭,求他别抛弃我。”

  “然后呢?”

  “然后,他大概想起来我原本是很讨厌他的,就威胁我说如果我再不承认,他就……”

  “他就怎样?”

  “他就要亲我……”

  “小愿也许以为如果你没失忆的话,是决不会愿意让他亲你的。”

  “本来是这样的……”

  “喔?”

  “……可是我要是这么容易就让他吓住多丢脸啊,所以……”

  “所以怎样?”

  “……就亲了……”

  我和福伯对视一眼,“哦”了一声。

  “他看我肯让他亲,所以便相信我是真的失忆了。”

  “可是被他亲你岂不是吃亏了?”福伯问。“听说齐家人是从不肯吃亏的。”

  “对啊,为了不吃亏,后来我又……”

  “又怎样?”

  “……亲回去了……”

  我和福伯再对视一眼,又“哦”了一声。

  “那你要把小愿整到什么时候为止啊?”我问。

  “整到……整到……”齐齐抓抓头,好象也很困扰,“整到他以后再也不敢惹我为止!”

  “他现在已经不敢惹你了。”

  “怎么不敢?”齐齐嘟起嘴,“我叫他陪我,他竟然敢丢下我去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半个时辰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实在气得忍不住才跑回来的。”

  我和福伯第三次对视,更响亮地“哦”了一声。

  “你这样悄悄跑回来二爷会担心生气的。”福伯道。

  齐齐一扬头,“他才不会……”话音未落脸色就一变,与此同时我们都听到大门被人踢得咣啷一声,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奔近。

  我朝气急败坏跑进来的二儿子慈爱地一笑。

  席愿神色忧急、气息粗重,一进来就左右张望,直至看到齐齐,方露出大大松一口气的表情,但随即又怒容满面,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吼道:“好端端的为什么不声不响就不见了?你知不知道我费尽功夫谈完事情,却突然发现你这个失忆的笨蛋消失有多着急吗?想着万一你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我………我………我要怎么跟你家里人交待?”
  我和福伯同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转头作赏花状,虽然四周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呃……还有乌鸦……

  齐齐细细地声音传来:“你还骂我……明明是你只顾着跟一群老头子聊,根本不理我……”

  “我哪有不理你?我不是剥了柑子和热板栗给你吃,叫你乖乖喝茶的吗?”

  “早就吃光了。你明明知道人家失忆,谁都不认识,只要你不理我,我就觉得好孤独好害怕……”

  席愿的声音立即软了下来,“你觉得害怕就叫我啊……”

  “人家叫了的,你不理……”

  “真的叫了?”

  “叫了。”

  “……”

  “叫了好多好多声……”

  “……”

  “你理也不理,我害怕极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家笨儿子从兴师问罪转为低头认罪。齐齐真厉害,改天我一定要会一会他爹,看什么样人教得出这种儿子。

  身旁静了下来,席天的声音却突然从另一方向欢快地响起:“爹,我写完了,真的写完了!………咦?二哥齐齐你们抱在一起干什么?”

  我赶紧回头看,呜,哪有抱在一起,明明分得开开的,一个个脸上红得象关公。

  “我……我铺子上还有点事,还要去一趟。”席愿强自镇定道,“爹,这里风大,你早点回房去。”

  “知道了,你去吧。”我挥挥手。

  齐齐红着脸不说话,只是朝我们点头示意了一下,就跟着席愿一起走了。

  “很快就到要吃晚饭的时间了,二哥还要去铺子里啊,真辛苦。”席天感慨地说。

  “没错,很快就要到晚饭时间了。”我看了看丝毫没有去意的楼京淮。

  “今天的天气真好,深秋的景致也不错啊。”江南第一名门望族的当家大公子哈哈道,摆明想留下来蹭饭,难道楼家快破产了不成?

  “楼公子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我随口道。

  “谢谢席伯伯!”

  “……”真不客气啊。

  福伯突然站起身,“大爷今天回来的挺早呢。”

  我侧转身子,果然看见席炎大步流星走过来,脸上立即禁不住绽开笑容。

  “为什么坐在这里?”席炎俯身揽住我,皱了皱眉,“身子都冰凉了。”

  户主发话焉敢不从,全体立即移坐室内。席天乖乖地主动将今天的功课捧上给大哥检查。席炎翻了翻,点点头还给他,没说什么,席天高兴地长吐一口气。

  “时候不早了,吩咐厨房准备开饭吧。今晚早点休息……”席炎理了理我垂在胸前的一绺头发,轻描淡写地道,“明天全家去苏州听歌。”

  我和席天欢呼着跳了起来。

  “我可以去吗?”楼京淮认真地问。

  席炎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要去什么地方不用我批准吧?”

  “你是户主嘛。”楼京淮谦虚地道。果然是个会把握局势的聪明孩子啊。

  “开饭开饭!”席天跑到厅口大声道,“林伯――准备开饭――”

  “可是……”我突然想到,“齐妈还没有回来呢。”

  席炎一怔,“没有回来?我在衙门口看到他急惊风似地朝家里跑,还以为他比我先回来呢。”

  “齐妈是谁?新来的女佣?这么重要?不来不能开饭?”楼京淮连珠般问。

  “不是啦,”席天说,“齐妈就是二哥,因为他现在好象是齐齐的妈妈,所以我们大家简称他齐妈……”

  楼京淮倒地。

  “对了,天公今晚一起吃饭,叫厨房多备几个菜。”我吩咐门口的小珠。

  “天公是谁?”楼京淮挣扎着爬起来,“我都没听你们提过……”

  席炎怜悯地看他一眼,“天公就是你!席天未来的老公,简称……”

  楼京淮再次倒地。
  “天公和齐妈,很配哦。”席天高兴地说。

  楼京淮倒地不起。

  “振作一点!”席炎拉起他,“想当席家人?想娶小天?嘿嘿,就得习惯他们这一套。”

  ******因为席愿未归,我们便一起坐在饭厅喝茶闲聊等他。席炎讲了几件外面的趣闻给我听,时间倒也过的很快,不一时日头已落了下去,外面的光线渐渐晦暗。

  “小愿怎么还没回来?”席炎皱了皱眉,“是不是齐齐突发奇想要去什么地方玩了?”

  “不会的,如果是这样子的话至少齐妈会派人先送个信来的。”我说。

  “今天屋里是谁跟着二爷的?”户主问。

  福伯想了想:“好象是阿发……”

  厅中顿时一片静默。

  过了半晌,席天小小声地说:“如果二哥派阿发回来送信……”

  厅中又是一片静默。

  “不等了,先吩咐开饭吧。”一家之主挥了挥手。

  福伯躬身应了个是字,慢慢退下,刚退到厅口,突然脸色一变,快速直起身子。与此同时,席炎一跃而起,闪电般掠出饭厅,楼京淮比他迟了片刻,但也立即向外奔去,直到他们三人已移动了一大段距离,我才隐隐听到大门外有人惊喊哭叫的声音,心头一紧,双腿顿时发软,被席天扶住。

  未及片刻,席愿便被抬了进来,面色苍白,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件黑色的大披风,齐齐守在旁边,眼睛哭得红红的。

  “小愿……”我刚扑了过去,他立即微笑道:“爹,你别着急,没伤着要害。”

  我颤颤地伸手想掀开披风,却被他飞快地压住。我停了手,柔声道:“你总得给爹看啊……”

  席愿迟疑地看了看大哥,慢慢拉下披风。伤口在他的左胸靠肩的位置,显然是被利器所刺,出血已停止,血色是鲜红的。

  我长长松一口气,“还好没有毒……”

  “原本是有毒的,只不过我已经解了。”一个澄澈的声音响起。我快速抬头,这才看见原来一品堂的红牌店小二小纪也在一旁。

  “小愿是在一品堂遇刺的?”席炎问。

  小纪点点头:“没错,刺客易容成一个很普通的客人样子,突然暴起,二爷根本没有提防,被一击而中,幸而二爷身手不错,及时躲过了要害。”

  “中的是什么毒?”

  “蛛丝。”

  席炎眉尖一跳。楼京淮大惊道:“毒中至怪的蛛丝?据传这种毒全天下也不过只有三、四人可解,想不到你竟有这般本事,我平时倒还真小瞧了你。”

  小纪撇撇嘴道:“解一次毒有什么打紧?只是对方用了这种狠辣奇毒,可见是一定想要二爷的命,大家商量着怎么应付才是正事。”

  我正在给席愿裹伤,听了这话,双手顿时抖得有点不听使唤,齐齐忙接手过来继续帮小愿打理伤口。

  席炎扶起我,送到椅上坐着,把火龛移到我脚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就算要发烧生病,也得这件事完了才行。”我拿下他的手,轻轻笑着。

  小天揉着眼睛道:“到底是谁要对二哥下这样的毒手呢?”

  席炎将双手按在我肩上,俯耳低语道:“放心,不会是他。如果是他的话,应该是来杀我才对,关小愿什么事?”

  我轻轻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正拍抚着齐齐的手安慰他的席愿。阴谋与暗杀,伴随了我已度过的大半时光,对此我当然不陌生。那几年的逃亡岁月,带着幼子,四处颠沛躲藏,夜夜枕剑而眠,满心的惶恐,一身的伤病,纵然是被人讽为神经粗的象棵树的我,也不希望让心爱的孩子们再次面对同样的状况。

  “我想这件事,一定和席愿认亲有关。”齐齐咬着牙道。

  楼京淮沉思片刻,喃喃道:“难道会是……北……北定王爷?”

  席炎喝了一口茶,道:“不错,北定王敬仲,与南安王爷同为当今皇上的堂兄,因皇上兄弟早亡,膝下无嗣,南安北定两王的世子便是血脉最近的继承人,将来皇上若册封皇储,必然要在两家世子中挑。南安府那个收养的鸿世子一看就不成气候,倒也没什么关系,可小愿聪明能干,决非池中之物,北定王知道这个消息,自然会心有不安。”

  楼京淮道:“北定王消息怎么会这么快?”

  席炎冷冷一笑,道:“南安北定争皇储之位的局面由来已久,彼此一定都会在对方处安插自己的人手,大家要不要猜一猜南安王爷的随行者中谁会是北定王的人呢?”

  福伯嘿嘿着建议道:“不如每一个都把自己所猜测的人选写在纸条上,看看有几个人是意见一致的?”

  齐齐显然对这种把戏非常感兴趣,立即飞奔了准备好笔墨纸张分给在场的诸人,连我和小天也承蒙他看得起,领到了一份。

  大家很快都写完了,亮出来一看,席炎、席愿、小纪、楼京淮、齐齐、福伯写的都是“黑衣仲临”四个字,小天有所不同,举着的纸条上书小小的“不知道”三个字。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射在我身上,吓得我手一抖,皱成一团的白纸一个不小心就掉进了火盆。

  “哎呀,”我遗憾地说,“还没来得及给你们看呢,我写的也是黑衣仲临……”

  众人无语。

  过了一会儿,我不耻下问:“黑衣仲临是谁啊?”

  “就是南安家的鸿世子跟小纪在一品堂对峙时,最后被叫出来撑场面的那个全身穿得黑不溜秋的人啦。”福伯叹了一口气,解释道。
  齐齐恶狠狠道:“那块黑炭好大的胆子,他下次敢再来,我一定叫他有来无回!”

  小纪冷笑道:“就算查实了是这个人做的有什么用?北定王手下高手如云,一次失手,会有第二次,就算这个仲临被我们给收拾掉了,还会有更多的人被派过来的。”

  席炎站起身,神色淡淡地道:“他们没有失手啊。”

  大家都是一惊,看向他。

  “蛛丝天下奇毒,发作时间快,三个时辰内不解就必死无疑。正如京淮而言,可解此毒者,全天下仅三人,对方根本料不到竟有个小纪当场便可以解毒,所以若是小愿就这样死了,反倒是最最可能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诈死?”齐齐吃惊地问。

  席炎冷冷地一笑:“对方若是性子急,我想今夜便会潜进府里来确认小愿的死活,我们不妨做一场戏给他们看,先保得小愿不再处于危险之中,再从容思慎应对之策,方才周全。”

  堂上众人纷纷赞同,看看时间快到,大家一起将席愿送回房间放在床上,我拿了块手帕盖在他脸上。因他自幼习武,可以将呼吸控制得极细,不会吹动手帕分毫,再直挺挺僵着身子躺在床上,倒也真的很象是一具尸体。

  守在床边大哭的任务当然是交给我和小天,抬头看看屋顶酝酿了一下情绪,我哇的一声涕泪四溅,吓了众人一跳。席炎忙道:“别急,人还没来。”

  “我知道,先预习一下而已。小天,你也练练。”

  小天吸一口气,鼓了鼓眼睛,拧眉揉眼弄了半天,脸蛋搓得发红,也掉不下一颗泪。

  “爹,二哥明明没事,我哭不出来。”

  “你掐一下大腿试试看。”

  小天用力掐了一把,“爹,还是哭不出来。”

  “再加点力,别怕疼。”

  小天咬着嘴唇下死力狠狠再掐了一把,“爹,不行啊。”

  “用力,把吃奶的劲使出来,朝肉里掐。”

  小天努着小脸皱着眉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狠狠地………

  席愿呼地一口气吹开脸上的手帕,瞪着小天怒道:“笨宝宝,你敢再掐我第三下试试看!!”

  小天被这样一骂,放在席愿大腿上正准备掐下去的小手一颤,眼泪就掉了下来,“爹,二哥他凶我……”

  席炎突然嘘了一声,道:“来了!”

  我忙把手帕朝席愿脸上一蒙,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我的儿啊………你怎么就丢下爹爹我自己走了啊……”

  刚刚被二哥骂哭的席天跪在我旁边,因为没人哄他,觉得委屈,也抽抽嗒嗒哭起来,而且越哭越是伤心。

  屋子里鬼哭狼嚎约摸有一刻钟,席炎轻轻揽住我的肩膀,道:“已经走了。”说罢递上一块热毛巾帮我擦脸。一旁的小天也被楼京淮哄着收了眼泪,扭头见我擦完脸,而他大哥没有在脸上亲亲,生怕我会长疮,赶紧凑过来把软软的嘴唇印在我颊边。我从眼角看见楼京淮酸溜溜的脸,心里真是得意无比。

  因为夜深,小纪与楼京淮都不便多留,一齐告辞去了。

  关上房门,我回身向二儿子绽开温柔的一笑。

  他却立即摆出一脸警备的神情。

  “小愿……”

  “我困了,想睡。”

  “先别睡。现在你既然已经死了,席府里就不能有你这个人了,可是爹爹不舍得你躲到其他地方去住,你说怎么办?”

  席愿僵着脸不说话,小天却脆脆地道:“很好办啊,爹爹不是最擅长易容之术吗,随便把二哥改成另外一个样子,扮成仆人就可以留在家里了嘛。”

  嘿嘿,小儿子真是爹的贴心小棉袄啊。

  “好主意,”齐齐拍手道,“没想到席伯伯还有这个本事啊。……席愿你为什么苦着脸?”

  “>_<………”

  席炎低声笑了笑,悠悠道:“我想小愿大概已经猜到爹爹想把他改成什么样子了吧……”

  次日清早,福伯奉席炎之命前去南安王府报丧。我本不忍心让这对久失爱子的夫妇再受苦楚,但因为不知道南安夫妇是否可以毫无破绽的守住这个秘密,最终还是听从了席炎的意思,暂不告知他们真相。毕竟对我来说,席愿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为了这三个孩子,我可以成为全天下最自私的父亲。

  席愿被刺时一品堂有很多人目击,席府第二天又搭出灵棚治丧,席炎更是愤怒地在全城大肆搜捕凶犯,一时间整个扬州沸沸扬扬,全都在议论席家二公子之死。因为我家两个儿子在此地的人缘极好,一天之内衙门接到两百多条举报疑凶的线索,还有近二十个人被扭送到席炎跟前,请他鉴定是不是那个刺客。
  设在家中的灵堂也络绎不绝有人前来吊丧,我面罩黑纱,步履蹒跚地由小珠扶着接待客人,而身旁的小天因为演技太差,被阿发强迫滴了两滴从小纪那里要来的一种无害的药水,一直泪流不止,哀凄的气氛十足。

  楼京淮一早就来帮忙处理事务,见小天哭成这样,虽然明知是假哭,也不免心疼,不住地在一旁问寒问暖,端茶喂水,殷勤之至。转眼已经过午,来吊唁的客人渐少,京淮用衣袖擦擦小天脸上的泪痕,问道:“饿不饿?”

  席天刚一点头,他立即吩咐一旁侍侯着的一个老妈子:“去告诉厨房,准备开饭。”

  那老妈子大概耳朵不大好,竟是一副没听见的模样,理也不理他,沉着个脸站着不动。

  我忍了忍笑,道:“齐妈,没听见楼家少爷的吩咐么?”

  老妈子梗了梗脖子,“他自己不会去?如果没长腿就爬着去好了。”

  楼京淮少爷心性,怎容人如此不敬,立即面有怒色,斥道:“你怎么说话呢?是新来的吗?虽然席家素日待下人宽厚,太爷的脾气更是好,但你也不该……”话音一顿,似乎迟钝地想到了什么,“…齐……齐妈?……天哪……你不会是……是……”

  齐妈白了他一眼。

  楼京淮一个踉跄,幸好小天手快扶住了他。这可怜的孩子,在我们家受的惊吓可真不少。

  忙乱了一整天,我略感疲累,便没有等席炎回来,早早就上床休息。睡得迷迷糊糊之际,隐隐觉得有人正轻轻用手帕擦试我的额头。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好不容易调好焦距看清四周的情况,顿时吓了一跳。

  我的床边黑压压站了一堆人,粗略一看,似乎全家上下都在。

  “又出什么事了?”我急急地问。

  席炎坐在床沿上,见我醒来,露出惊喜与放松的表情,微微俯下身子,温热的手掌按在我的额角,轻声道:“你发烧了,觉得怎样?”

  “发烧?”我吃了一惊,绝望地感觉到苏州城江南少女悦耳灵秀的歌声渐渐远去,忙伸出手来自己摸摸,反驳道:“哪有发烧?我觉得温度很正常啊。”

  “还正常呢!刚才小天来看你,叫都叫不醒,你想吓死我们啊?!”齐妈大概憋了一整天的火,几乎是暴跳着说。

  “那是因为我身体棒,睡眠好,还有小天叫的太小声了。”我嘴硬道。

  “小声?他叫到后来那个凄惨劲,隔了三条街都听得到!病了就是病了,不许抵赖!”

  “没病!我只是累了点,睡得沉,没病!”

  “病了!”

  “没病!”

  “大夫都说你是病了!”

  “哪个蒙古大夫?敢站出来给我瞧瞧吗?”

  席天与福伯向两旁一闪,小纪阴沉沉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冷冷道:“你说谁是蒙古大夫?我出来了,你想瞧什么?”

  我赶紧陪笑道:“小纪,你是神医是圣手,我怎么好意思说瞧就瞧?不如等改天我真的病了再瞧吧。”

  “你现在就是真的病了!”席愿咬死了不放。

  “没病!”

  “病了!”

  “没病!”

  “病了!”

  “没……”

  一家之主的目光终于扫了过来,我立即闭嘴。

  “爹。”

  “在。”

  “你病了。”

  “是………”

  “病了该怎么做?”

  “吃药……休息……听大夫的话……”我扁着嘴道。

  “知道就好。小天,把药给爹端过来。”

  我捧着药碗汩汩喝个干干净净,自觉地把被子拉上来重新裹裹紧,眼巴巴地望着席炎,小声道:“小炎……”
  “什么?”

  “你是昨天说的去苏州听歌,昨天我还没有发烧……”

  “知道了。只要你乖乖养病,好了我们全家一起出去玩。”

  我大喜过望,赶紧闭上眼睛。屋子里的人小心地相继退出,吱呀的关门声后,周围安静下来,连风声也听不到,反而是耳朵里嗡嗡作响。

  头的确有点晕晕的,胸口微微发闷,背部和肺上的旧伤也有隐隐作痛的迹象,深吸了两口气,觉得毫无睡意。

  “小炎……”虽然合着眼睛,但我知道他一定在。

  “快睡。”

  “明天要下雨了。”

  “怎么,你旧伤又痛了?”一只温热的手伸进被中,在我胸腹之间轻柔地揉着。

  “小愿的事,要怎么了结才好呢?”

  默然片刻后,席炎平静地道:“扬州城内,认识小愿的人太多,又不能一直让他当齐妈,所以我今日已写辞呈,递往吏部了。”

  “辞官理由是什么?”

  “弟弟惨遭不幸,父亲悲伤过度,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所以辞官奉父返乡。离开扬州后,让小愿换个身份,一家子照常安稳度日,反正咱们也算有钱人家了,至少不必为生计发愁。”

  “那南安王爷他们……”

  “等安顿下来,我再派人告诉他们小愿的消息。反正我知道你是绝不会让小愿去争那个什么皇储之位的。”

  我轻轻叹一口气,“一个皇位而已,争来争去争什么?那个人争到了手,又何尝比以前快活?他本是绝世聪明的一个人,总是笑我迟钝天真,却不知自己汲汲以求的,一直错了方向。”

  席炎揉动我胸口的手突然停下来,我紧紧握住了它,转过头凝视着这个自小从未离开过我的孩子。

  “小炎,我一直不许你报仇,你可曾怪过我?”

  席炎深深看我一眼,伸出另一只手拨了拨我的额发,“虽然只有六岁大,但是娘临终要你发的誓我一直记着,她要在黄泉之下看到我平安长大,幸福地生活,而绝不许我把一生的目标,都放在报仇二字上。”

  我顿时鼻子发酸,吸着气揉了揉,粉怀念地道:“是啊,你娘还要你永远都听我的话,记得吗?”

  “不记得。”

  “>_<………”

  席炎轻柔地笑起来,用手指摩挲着我的鬓角。

  “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她拉着我的手含着眼泪叮嘱我,这个孩子象他爹,心又软又爱闹小迷糊,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最让她放心不下,一定要好好照顾,对吗?”

  “对。她说的话一个字都没错。不过这几句话她是拉着我的手说的吧?”

  “是吗?……呃……大概是吧……”我有些泄气地把头向被子里缩了缩。姐姐真是的,这么不相信我,临终前竟然对才六岁的席炎说要拜托他来照顾我,真是面子里子全都丢光了,本以为席炎当时年幼可能记不得了,谁知这小子这么可恶,居然记得如此清楚。郁卒啊……席炎俯低身子,拉了拉我的被角,柔声笑道:“可惜娘却没有看到,当年你是怎么背着我和小愿冲破重围逃出京城的,她也没有看到,你是如何在接连的追捕与袭击中安全把我们养大的。虽然你象外公,心又软又爱闹小迷糊,让她怎么也放心不下,但最终,仍然是你照顾了我们……”

  这段话说的我心里甜蜜蜜的,又把头伸了出来,认真地说:“等再过七八十年,大家一齐在阴间会面时,你一定要跟你娘讲清楚哦。”

  “好好好,你放心。快睡吧。”

  “你也去休息吧。”

  “你的烧没有全退,我在这里守着。”

  我向床里滚了滚,让出一块地方,“那你就上来睡。”

  席炎怔了怔,呆呆地看着我的脸,突然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抚摸着,喃喃道:“你真美……”

  我捏捏自己的脸,这都美了三十多年了,他今天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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