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时末八

文/ 螃蟹
由于奶奶病重,于是这个暑假我便跟着老爸老妈回了一躺乡下老家,哦不,确切的说,应该只是老爸的老家,因为老妈她属于百分百的城市女人,而我怎么也算是城里出生城里长大的城里娃,对这祖宗的乡下,就算绞尽脑汁,所能挖掘到的记忆片段却也仅仅只是那么少的可怜的一丁点,大致情形似乎也就是在我还没太多个人主见的时候曾来拜过几次年,待后来大了一点就再没来过了,因为我实在不大乐意来,穷乡僻壤的,鸡不生蛋鸟不拉屎,要什么没什么,糟糕透了!
当然,这近十年下来,按照书本里一句特马克思的话来说,改革春风吹绿大地,在党的正确方针及政策的指导下,在全国人民及全世界华侨的齐心协力下,农村的变化和发展那是显著地、伟大地、卓越地!可问题是,管它再怎么与时俱进,和城市再比起来,那照样还是鸡蛋跟恐龙蛋的差距,更何况现如今咱家的追求也早已不再仅仅只局限于电视和独立卫生间,而是至少37寸的液晶电视和独立书房、电脑、宽带!最次它也该有空调吧,可结果却还是那一台据说已经受了近二十年历史考验的质量好的不得了的电风扇,一动起来就吱噶拉吱噶拉的吵,有多闹心就多闹心!
总之,到了乡下后,我是看啥啥不爽,看坑坑洼洼的泥地不爽,看油渍的墙面不爽,看到过分热情的三姑六婆围着你唧唧歪歪更加不爽,再看到奶奶……看到奶奶,我来到这地方后的感情终于第一次偏离开了不爽,但取而代之的却是猛然灌上心头的一种不寒而栗的惊颤,我从来不曾知道,原来临死的人竟会是如此可怕,怕到让你不敢再多看一眼她即将被压榨掏尽的那种丑陋的已比纯粹的骷髅都更叫人毛骨悚然的虚弱生命。
“末八……末……八……”
奶奶的唇费劲的挣扎了几下,任左亲右卫贴进耳畔研究片刻才俨然得出翻译结果,奶奶她是在叫我。
“奶奶叫你呢,过去,快过去。”老爸在身后推,一些又在前头拽,于是,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拉到了奶奶近前,然后,看着一双焦烂的树皮一般的手颤颤悠悠的努力着上爬,最终降落在我不觉间递送了一些上前的手上。
这手双很枯、很糙,明明没有多大的力气,然而我却觉得自己的灵魂在瞬间就仿佛都已被它压制住,而那处被压制住的恐惧剧烈的令我浑身颤抖。
“……末七……末……七……”
看眼神的指向,奶奶这次应该不是在叫我,但对于这声叫唤大家似乎都已很熟悉,所以没有任何迟疑,一个和我同岁、穿着土不吧唧、还戴了副特历史久远的黑框大眼镜的少年已走到跟前,弯下腰,抓住奶奶的另一只手。
“奶奶,奶奶,我在这儿……”声音哽咽,但却又一直在努力隐忍。
“……末七……末……八……末……七……末……八……”
然后,奶奶就这样低喃的反复叫唤着,仿佛除此以外,她已说不出其他任何更长或者更完整一点的话。
垂死的人这种招魂般飘离的叫声尤其折磨心,加上四周悲伤气氛的烘托,我看见这个脏兮兮的土包子少年隐忍的努力在渐渐决堤,然而,下一秒,先过所有人开始失声大哭的人,却是我。
为什么我会哭?
关于原因我想自己很清楚,反正不论如何都绝不该与事后那帮三姑六婆所赞誉的孝顺好孩子等等有关,我之所以会哭,纯粹只是因为之前所提到过的害怕,没错,我害怕,我怕极了,我怕极了终有一天自己也会沦落为奶奶如今的模样,可怜、丑陋、无助……而偏巧哭的欲望又很容易感染人,所以最终心中的恐惧便是通过了那样的一种方式宣泄了出去。
然而,这个事实我却是如何都不能够坦白的,所以我一方面便无可奈何的接受了人们对于我美好形象的定位,一方面再至少是在人前,尽量卖乖,反正,就当是看在奶奶即将去世的份上吧,尽管对于奶奶这个称谓我至尽仍旧还是无法寻回任何可以凝聚情感的牵绊,而那唯一可以记起的联系却也仅仅只是爸爸曾经说过的一件事,爸爸说我这个名字其实是奶奶给取的,按照家谱我正赶上末字辈,正巧一帮孙子孙女中我又排行老八,所以就叫“时末八”。
我不记得自己曾在哪里有看过这样一句话,说赐予你名字的那个人事实上就是赐予了你一半的生命,令你的人生从此完整,所以要永远心存感恩——只可惜,这句话在我身上完全不适用,甚至恰恰相反,不提还好,一提就只会令我对和奶奶之间那脆弱的已仅能靠血缘维系的所谓祖孙情感变的更加不堪一击。
因为,我恨极了这个名字!
我管不着那些末一末二末三末四……是怎么看待的,反正我是恨极了这个名字的不唯美、没意义、马虎敷衍、低俗肤浅、难听拗口,最重要的是,因为它,我还曾一度受尽委屈。
时末八,每次一报出自己的名字,便似乎总有人会当场爆笑,笑我怎么会有这么个破名字,还不如干脆叫十八摸!然后一帮小破孩,也不知道他们父母是怎么教育的,成天一见着我就色眯眯凑上前下流又淫贱的大唱十八摸,而且就连老师上课点名时经常也会思想龌龊的一时不甚喊成十八摸,不过,最叫我痛心疾首的却还是小学六年级时候的初恋对象,她,她义无返顾拒绝跟我“交朋友”的理由竟也单纯的只是因为这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名字T0T!!
总之,我因为这个名字而一再沦为笑话遭受嘲弄,它是造就我年少脆弱时期一度自卑并且自厌的一切的罪恶渊源,我不止一次痛哭流涕的求过老爸要改名,可提议却一再被是奶奶给取的意义重大这样的可耻理由而驳回TOT!!
不过,尽管我那日哭的是那个惨绝人寰,尽管亲戚好友们都已经认为奶奶差不多也可以安心归西,可不晓得为什么,她却始终硬憋住了最后一口气死撑下来,到底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众人如此纷纷揣测,于是,我们一家也就不得不茫无期限的暂时住下。
当然,我这丝毫没埋怨奶奶老不死的意思,我只是不大喜欢这乡下地方,并且尤其不喜欢和土包子末七拼睡一张床!
可,可这种时候我也实在没好意思正义凛然的挑三拣四,所以——
忍了!
不过,兴许是由于人的劣根性作祟,我却总忍不住看着末七不爽,想要欺负他。
“末七!”进到末七房间后,我直接大咧咧就往床上蹦去,“晚上我睡外头。”
“恩……”末七愣了一下,缺乏表情的面孔傻的跟猪似的,“好。”
“还有,我怕蚊子怕热还怕吵,所以晚上你得摇扇子让我好睡!”占着自以为是的城里人的优越感,我理直气壮的任性要求。
“……恩……”末七又愣了一下,“好。”
靠!这都不反抗,天生的奴隶命!
“还有,你现在没什么事情吧?”
“……恩。”
“那就出去给我买几瓶矿泉水,我口渴的慌。”
“要喝水?家里有,我给你去倒。”
“不要!我才不用那些都没消过毒的碗!”
“是……是吗?”末七的脸上显然闪过一道晦涩,“那我这就出去买。”
“喂等一下!”看着要急去投胎似的他,我忙一个跟头从床上窜起,一边从兜中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特显阔气与德行的往末七手中一拍,“给你钱!”
然后,我假装没有看见他脸上又一道越发凝重的晦涩。
末七是我三姑的孩子,更确切的,应该说是我三姑领养的小孩,因为我三姑动盲肠手术时被个毫不尽责的蒙古大夫错割了子宫于是丧失生育能力,然后为了挽救婚姻她才领养了末七,可这婚姻到最后也没被挽救住,没过几年,那男人就以此为由抛下她走了,而三姑也因此一蹶不振吞安眠药提前见了阎罗王,然后,年幼的末七便开始被奶奶收养,接着又跟着姓了时。
总之,这么一个充满现代农村家庭婚姻悲剧色彩的成长背景,末七可怜的命运怎么也应能赚人几分同情,所以照理说,我真的不应该再这么欺负他,尤其如果一个不小心在他已经充满阴影并且开始扭曲的伤口上再刺入一刀的话,乖乖,万一他恼羞成怒泼我硫酸怎么办?!
然而,就算明知如此,我却仍旧无法抑制,而这无法抑制的理由不仅仅只是因为他天生十分欠欺负的气质,主要则还是应归咎于来之前我无意间听到的父母的对话。
对话的内容大致是关于奶奶归西后末七的抚养问题,据说奶奶之前就有跟老爸讨论过这事,那意思反正差不多就是希望我家能够承担起这份责任。
那么,这对我而言又会意味着什么?
难道意味着我从此就必须要与一个压根没记得长相的、毫无血亲关系的、但是却又因为他就大了那么几天我还就必须喊他一声哥哥的乡巴老土包子分享一切原本属于我一个人独享的所有权利?!
靠!凭什么!!
所以来的路上我就已打好算盘,我要欺负他,要他清楚的认识到就算粘上我家就算脱离农村投入城市也绝不会有好日子过,然后他知难而退,再然后……呵呵……我目前还没想的这么细节和辽远,不过,反正!总之!我是绝不能容忍自己莫名其妙多出这么个看着简直就比“时末八”自个名字还更丢脸的哥哥!!
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
所以,在末七买回矿泉水后,我又指使他出去扛了一箱盒装的方便面,“那种没消过毒的碗筷我看着恶心!”;然后因为奶奶家仍旧没有什么独立卫生间可言,于是我又指使末七不停给我打了好几桶水勉强冲完澡,再把换洗衣裤往他跟前一扔,“看什么看!谁叫这儿没有洗衣机!”;再然后,我又叫嚷着指使末七将床擦过两次水,“这是常识,明晚自觉点,别笨的总要人提醒!”……我一再无理取闹蛮横任性,可叫我郁闷的是,末七竟一再的忍耐,一再的兢兢业业完成任务,这情形看着就仿佛他是遭尽地主压榨勤恳老实的农民阶级,而我则越来越像极了千人唾骂万人怒指的变态地主TOT
我讨厌这种万恶的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感觉,就算我现在干的正是万恶的勾当也照样讨厌!
然而,正当我搅尽脑汁为自己的种种行为寻思正当理由时,老妈却突然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这几天担心我睡不好,所以半夜总会过来瞧一下,可每次过来竟都会看到末七仍旧还在替已经睡的死去西伯利亚的我摇扇子——
。。。。。我无法形容自己心筑的堤坝在瞬间有些松垮掉的那种虚弱感觉,我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明明我是这样的欺负他,明明,明明他可以趁我睡着之后再义无返顾的实施打击报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末七他要如此?
我得承认,我是一个胆小鬼,于是片刻木然之后我便随即又想着要逃脱,我想这土包子当时极有可能事实上就是在对我进行残无人道的拳脚报复,只是在发现老妈进来时才假惺惺的开始对我好,从此一箭双雕好让老妈对收养他一事也更无疑问,妈的,真的个阴险狡诈的卑鄙小人啊!——没错!一定就是这样的!不然……啊!你看,为什么我的左脚膝盖下会有这么大一块毫无人性的淤青?!!
“咦?”老妈心疼的替我揉揉,“来的时候在车上磕了这么一下怎么就青的这么大块?”
———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TOT!!!
接下来,我好像有些开始动摇了,因为末七的行为越来越过分自觉的让我的欺负大业几乎无法进展下去。
完全无需我开口训斥,在书桌、在床头他都会替我准备着一瓶矿泉水,甚至他偶尔还会将矿泉水时刻的揣在手里以应付我突然的心血来潮;也完全不等我差遣他就已将我换下的衣服拿去清洗,然后第二天下午叠的整整齐齐放回床头;此外,他还会替我准备温温的既不会太凉也丝毫不显热的洗澡水,会在我洗完澡回来时床刚好已擦完两次水,他甚至会在亲友奇怪我为何都不出去一块用餐时,总善意的替我寻找理由开脱……总之,他宠的我几乎不像话,令我差点就要觉得真有这样一个哥哥其实也不错——
不行!我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就跌入糖衣炮弹的陷阱?!
再说,有一个人莫名其妙对你这么好,你心里就不渗?
没错,我就渗的慌!
尤其,是在这一刻!!
末七给我端来了一碗温热适宜的粥和一个咸鸭蛋。
“喝点粥吧,这种大热天里总吃方便面对身体尤其不好,容易上火,人也会变的比较躁,你放心,这盛饭的碗是我早上新买的,筷子也是,谁都没有用过,而且我刚刚还有放开水里煮过两遍,其实,我原本也是有想过给你买一次性碗筷使的,但我上次看电视里说,市场上这种低成本的一次性碗筷的制作工艺其实都很粗糙,几乎是没有进行任何的消毒工作,所以我就想还是这些好……”
“你……”我简直膛目结舌,“你干吗一下说这么多,你有打过底稿啊?!”
“恩,是有想过一些。”坦率的过分。
“又没逼你一定老实交代,你干吗还脸红,靠,你还红!我又没调戏你!”
“噗……”末七拼命隐忍住突然的笑意,低下头去,“末八,你真的就跟小时候一样,还总这么张牙舞爪。”
“什么小时候!别搞起来好像我们很熟!”
“……”愣了一下,然后更深的埋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脸,我看不清他表情的变化,“是啊,你已经有10年没回来过了。”
末七的落寞竟突然也令我跟着莫名不安起来:“那,那你干吗还要对我这么好。。。”
“我……”末七淡淡的说,“我必须要对你好……”
末七的声音越来越细,而我的心却奇怪的随之渐渐下沉,不曾察觉之间竟已开始悄悄难受。
什么叫必须?!
这意思难道是说你对我一切无微不至的好只是为了作为你希望我父母收养你的等价交换筹码?!
可是,为什么我会问出这样一个显然自做多情的花痴问题?!
难不成,我对这土包子竟然已恶心的寄盼了一丝希望他可以说出因为我很好、因为我很可爱、更或者是因为他喜欢我等等矫情的答案?!!
奶奶依旧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尽管我始终丝毫没指望她早日归西的意思,可三天两头这么心浮气躁偷偷摸摸的想一下,终究还是会有一些很不孝的嫌疑,我担心我会遭雷劈。
不过,目前比雷劈还更叫我恐惧的,却是末七。
不晓得为什么,如今我已经不想再欺负他了,我觉得欺负他已经变的很没劲甚至还可能会给自己添烦恼了,所以我想躲他远远的,可结果,这家伙却越发紧的跟狗屁膏药似的,害我甩都甩不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痛定思痛。
然后,渐渐发觉,这可能是与我欺负的程度不够彻底有关。
因为我曾有过很长一段无法承受他人嘲弄的经历,所以我深知精神上的摧残对一个人而言会有多么残酷,但也可能是我自己事实上也还存了一些阴影的缘故,因此对末七的欺负也就始终都停留在了装腔作势的表层,一直都不曾进行过任何深层次的打击与羞辱!
所以,我应该要打击他!要狠狠的羞辱他!!
于是,我又开始筹谋策划,我想起末七这厮似乎挺容易害臊,于是,哼!哈!哈!哈哈哈!
“末七,”然后,在一个怎么伸手都还能看见五指的夜里,我如此问他,“你有喜欢的女生不?”
“……”如我预期开始结巴,“问,问这干吗?”
呦,还跟我纯情!“瞧你这德行一定也还没KISS过吧?”
“……啊恩……”
“那,要不要跟我KISS?”手开始不规矩的在末七胸前游移,嘿,皮肤很溜嘛^-^
“别,别……别闹了。”
末七往后缩退,我再粘逼上前:“我告诉你,现在城市里就流行两个男生之间,那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啊?”
看着末七愣掉下巴的模样,我知道他应该也已经明白,只是一时间有些被吓傻而已:“可能就是李安那电影断臂山闹的,反正它一获奖同性恋就好像一下子间还变成挺光荣的一件事了,对了,你有听过这电影吧,那,末七,你对两个男人之间OOXX有什么看法吗?”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末七竟有几分认真的开始陷入沉思,如此的话,就是否表示他已渐渐跌入我事先设置好的圈套?
可是,不对!我从没想过要他困惑什么,我要的是只他的恐惧!
“不行!你必须好好想想!”于是我着急的一个翻身压上他,然后一本正经,全面恐吓,“你完全不晓得如今的城市有多危险!因为像你这种温顺的跟小绵羊似的类型往往最容易成为一些痞子流氓以及40岁以上变态大叔的猎物,他们可不管你是否同意,直接来强的拖进厕所就猛干,更惨的还可能会被下迷药,然后拍成GAY片整个地球发行!对了,你还不清楚男人之间是怎么干的吧,我告诉你被上的那个可是会痛死的哦!会流血牺牲的哦!!……”我一边滔滔不绝像张震讲鬼故事,一边为了增加刺激效果,竟还鬼迷了心窍的,突然便将手探去末七下身——
“啊!——”终于,一直晦涩不语的他做出剧烈反抗,一把将我推开:“末八,你用不着这样捉弄我,我知道,你做这一切的目的无非就是希望我可以自动放弃你父母提出的抚养要求!”
糟糕。。。别发现了。。。难道我的恐吓方式有误??
“其实,我,我也不想离开这里,我不想离开奶奶,可是,没有办法,奶奶老了,人老了总是会有这么一天,我不能够太任性的,可是,我真的好恨,我恨自己无力的都没能够让辛苦了一辈子的奶奶好好享享福她就已经要离开了,所以,我如今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尽量让她去的安心,听她安排从此和你作好兄弟,更何况,末八,真的,其实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因为你以前虽然也跟刺猬似的,但你不会这样对我,至少,我以为你绝不会抛下我,我不想再一个人孤零零的被抛下,不想……”
不是歇斯里底的咆哮,也没有幽怨委屈的哭声,只是惟独被一丝颤抖的声带泄露出了些许哽咽的压抑,于是,我不明白,末七为何在这一刻都会如此温柔。
然后,这种不懂的情愫越搅越深,我没来由便开始焦急:“没,我没有戏弄你,真的,末七!”
他不理我。
“你,你,你相信我了,我……”开始语无伦次,“我,你,你再不信我就亲你!”
照旧不理我,甚至还撇过了头去。
“我说亲你耶?!我要亲你喽?!我真亲你了!”我颠三倒四做着宣誓,“我亲啦!!”
末七的不屑一顾激恼了我,然后我就这么恼羞成怒化身禽兽,一把粗鲁的撕下他的眼镜,黑暗中对准唇就狠狠撞了下去——
啊!撞的牙齿好痛TOT
疼痛之余,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我被这件事情吓的不轻,但可恨的是,末七却始终冷静如初,除了瞪大眼睛外,便再不给丝毫反应,那么,我挑衅的自尊自然也绝不允许自己就如此快捷的败阵,于是,两双唇便久久的如此紧密依偎,再间歇伴着压抑的呼吸轻轻启合、碾磨……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安静,气氛越来越微妙,心跳越来越剧烈,直到我终于要被全身臊热的温度烧焦。
“你……”最终,我很郁猝的先败下阵,触电般弹开,一顿大口大口吸气,“你这下信了吧!”
“……”点头。
“那,那你还生我气不?”
“……”摇头。
“靠!你说句话会死啊!”可怜的阿拉的初吻TOT!
“……眼镜,我……眼镜……”
“你就不能先说点别的!”啊我要踩烂那古董TOT!!!
“没眼镜我看不清。”
“大半夜你要看清什么!!”
我一再气结,只恨不得掐死眼下这白痴、猪头、混球、害我白白损失了珍贵的初吻的笨蛋!
结果,正打算要实施这一泯灭人性的计划,我却突然发现,在整日长长的刘海和厚厚的镜片的遮掩下,原来,竟藏着一张如此精致的脸蛋!
“末七!”我发自肺腑啧啧赞叹,“你好漂亮!”
“啊?!”这家伙又傻傻的愣掉下巴。
然后,我就得意的笑,得意的笑,笑着欣赏他长长弯弯的睫毛,清澈黑亮的眼睛,还有挺挺的鼻梁……啊如此温柔的末七。。。。如此美丽的末七。。。。
不过——咦?!我怎么又把自各给赔进去了TOT!!
从那一晚之后,我便变的有些奇怪,啊,不对,不是有些,而是不一般的奇怪,因为我开始总想要看到末七,总想让他停留在自己的视线之内,总想一滴不漏的发现他更多的美好,或者更多的可爱。
然后,渐渐发现,靠!对于末七的完美,我原来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因为,之前我除了例行看望一下奶奶之外,大部分的时间其实都窝在房间里以躲避三姑六婆的过分热情以及我所厌恶的关于乡下的一切其他,所以,竟都不知道东家的李婶西家的王婆南家的刘麻子和北家的赵寡妇每次一提起末七那最起码也得没完没了的夸个天花乱坠;还有乡里稍近一些人家的孩子成天都会跑来围着末七转,这个问英语那个问数学甚至还有心理咨询的,然后一顿的末七哥哥末七哥哥,吵的我头疼;此外,就连末七班里的同学尤其是女生每日也会络绎不绝的以探望我奶奶的名义来找这呆子搭讪,特别是有一女生,据说是末七班上的文娱委员,我连观察三天她竟好意思每天都来,厚颜无耻!臭三八!!
于是,我便想,她今天要敢再来的话,我绝对叫她好看!
结果,靠,她真的很不怕死啊!
那么,呵——呵呵,我时末八别的没有,就整人的套路那可是多的数不来!
不过,看在末七的份上,我今儿就只玩最低水准的,顶多偷偷在给她的开水里倒点二窝头白醋加盐再加味精;顶多在她后来上厕所时在外头把门锁上,再从窗逢里扔进俩只昨晚指使末七给抓的蛤蟆;顶多就再在她终于从厕所出来回到原来位子坐下后,突然发现屁股粘了一层黏糊的米浆……总之,我是越玩越起劲,结果却完全忽略了她是女生,对女生而言,受到惊吓和委屈时向男生撒娇寻求安慰那该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啊!
于是,我便看到自己适得其反的几乎促成了一对姻缘。
我看见那女孩由此对着末七泪眼婆娑含情脉脉,我看着末七对她关怀呵护温柔安慰,我再想起那晚问末七有没有喜欢的女生时他欲言又止的可疑表情,然后,奇怪的,我竟突然觉得自己很受伤。
这种受伤的感觉叫我惊讶害怕,却更生气,而我比起整人更擅长的,便只剩迁怒。
于是,我便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冷嘲热讽:“丑八怪配土包子,真是天造地设!”
“末八!”末七终于注意到我了,然而注意的眼神中却满是责备,“刚才那些是不是都你整的?!”
“是!没错!反正你不是对这女生有意思吗,那表弟我就当提前给你们闹下洞房不过分吧!不然,等奶奶死后我回了城里,咱们表兄弟这辈子就极有可能都没缘再见了!”
“末八!”末七狠狠的叫我,其实事后我知道自己说的相当过分,可当时在气头上谁还顾得及客气,再或许我潜意识里其实是有存了一份希望他能够对我就像刚刚对那女生一样温柔安慰的期盼,结果,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就如此狠狠的喊着我的名字,然后狠狠的瞪着我,眼神中第一次毫不掩饰的透露出无限鄙夷和失望。
“靠!看什么看!看看不要钱啊!”末七这种冰冷的注视只叫我越发怒从心烧,“还有我告诉你!那晚你猜的一点都没错!我才不要你这样一个乡巴老哥哥!像你这种又笨又蠢的人就呆在农村里做你全中国最他妈纯洁善良勤奋的农民然后娶这么一个丑八怪生一窝猪一样的小孩得了!!”
吼完,我便跑,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好跑,可我已管不住自己的腿。
跑着,跑着,最后我停在了一条河边,然后,看着炽热天空下平静无波的河面,我没来由就发了狠似的猛拍。
总之,我越拍越来劲,从拍手到跺脚再发展成慢慢步下河的全身羊癜风似的猛抽,只想拍的它乱七八糟!拍的它全死悄悄!!
结果,也不晓得是不是我的暴行激怒了何伯大人,突然,我只觉得脚脖处一阵抽筋,人便很冤枉的跟着栽了下去——
呀!——我不会游泳!
哇!——难道我竟要死的比奶奶还早?!
不要啊!我的青春!我的老爸老妈!我的——末七?
末七,对了,我要末七,我不要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他,我要见他,见到他后我要跟他道歉,我一定要老实告诉他其实我只是嫉妒,我只是很讨厌他对着别人这么温柔而已。
所以,末七!末七!我大叫,我拼命挣扎,然而,很可惜,这份思念的力量终究还是无法使我瞬间得道学会游泳。
然后,在意识渐渐消弭之际,我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不过,就算是如此也好,我只要再看见他一次。
末七,我的末七啊……末七……
再次清醒的时候,我很————受宠若惊的发现末七正在狠狠的————给我做人工呼吸。
其实,我更愿意将这想像成是一种叫作热吻的行为,于是,为了使我的这一想像成真,我无视他的着急,在一阵急咳之后继续装晕,直到自己养精蓄锐差不多,再突然猛圈上他的脖子,一个翻身,然后狠狠吻住。
我知道,吻可以分作很多种,有轻吻、舔吻、咬吻、吸吻,而以我此刻劫后重生的心境,我自然是想能怎么狠就怎么狠的吻,可很遗憾两个目前对吻道都一样白痴的家伙纠缠半天却始终只是停留在了彼此唇齿撕磨的程度,磨的生疼,疼的想哭。
真好,我还活着。
活着真的很好呢。
可是,如果当时末七没有及时赶来的话……
我不敢再去想像,但那后怕的感觉还是猛一阵就袭遍全身,令我剧烈颤栗,颤栗中又迅速催化之前凝聚的眼泪,终于,我哇一声开始嚎啕大哭。
我哭,我哭的撕心裂肺,然后再一想起自各刚在河中的那些想要对末七坦白的话,心下不禁又更加悲从中来哭的惨绝人寰,还一边不时迁怒的将拳头砸向他肩头。
“怎么办!……怎么办!……”
这份奇怪的感情怎么办?……我喜欢你怎么办?……
“……别怕……别怕……”末七一直紧紧抱住我,任我哭着、捶着,然后,一遍又一遍淡淡却又无比坚定的说,“……你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管……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就这样,我靠在末七怀里哭了许久,从最初的鬼哭狼嚎到后来塞了鼻子的抽抽噎噎,但是过程中,我却始终都没有兑现适才对自己的承诺跟末七说出那些话,因为我实在害臊TOT
不过,看着河,末七却突然十分有感而发的告诉了我一件往事,末七说,这是我十年前最后一次来乡下时发生的事情,一个傍晚,我跟他一同走过河边时,一阵风把末七的围脖给吹河面去了,那时年幼的他由于始终无法走出被父母抛弃的阴影,因此性格方面特阴晦,还总畏畏缩缩的,所以见围脖掉河里后就只知道哭,我看他哭的可怜,于是就自告奋勇下河给他取围脖,结果,可能我这辈子除了名字外第二犯触的就是水,当时好像也是一个不小心就要栽河里去,多亏奶奶正巧路过,于是就猛冲上来……
“……最后就跟抽条毛巾似的拽起了你。”末七一本认真的看着我说,“末八,你一定还记着吧,不然那天你也不会一来看着奶奶就哭。”
……不,亲爱的末七,我忘了,若不是你提起,我早就忘的彻底。
可是,我绝不会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此刻的脸上露出丝毫对我失望的表情。
所以,就请允许我再无耻一次TOT:“当然,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忘记!”
结果,顺着末七讲述的往事,我很意外的竟还突然就想起了其他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在我失水被奶奶救起后,末七这蠢蛋竟一味的将这一场虚惊全部都想作了是他的过错,于是变的更加唯唯诺诺惊惊战战和自闭,直到我要离开的前一天,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忍不住就霹了他一巴掌:“笨蛋!你还有完没完!”
末七登时惊吓过度的望住我,眼中泪光闪闪。
“说!你是不是男子汉!”
迟疑了片刻之后才点头。
“你是不是还比我大?!”
迟疑的时间稍微变短。
“那你是不是我哥?!”
这下点的挺利索。
“那作哥哥的是不是要保护弟弟?!”
靠!竟然敢这时候给老子一脸困惑!!
“我不管!反正我命令你!我要你保护我!要你变强保护我!我要你必须对我好!一辈子!!”
……
恩~~~真难想像当时小小年纪的我竟还吼过这等矫情的话^_^”
啊啊,哈哈,我笑到抽筋^0^
我一直不认为奶奶赐予的这个名字代表了令我人生完整的另外1/2生命,恰恰相反,我总觉得它毁损了我1/2还差不多,可现在,这个突然被提起的往事,却证实着奶奶她至少还曾给予过我完整的第二次生命,那么就算因为名字而使她亏欠了我1/2,但总的加减换算一下,我终究却还是欠了她1/2。
所以,至少为了这个理由,这一刻,我虔诚的坐到奶奶跟前,其实,这段日子我每天都要这样看上她几次,看多了,渐渐也就对最初的那种恐惧感麻木了,不过,我今天却是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看的认真,都要更加出于自愿。
“奶奶。”我轻轻握住她的手,一边琢磨,或许,其实我一早就已猜到她迟迟不愿放手的原因,我多机灵多奸诈啊,可是,同时我却也狡猾到自私,“你是不是还放不下末七呢?……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总觉得他太呆?……事实上啊,那家伙聪明着呢,可就是待人太好了些,所以偶尔会比较容易吃亏而已……不过,没事儿,还有我呢,今后我会好好看着他的……”
所以,末七我就这么收下了,接下来你安心的该干吗干吗去吧。
最后一句,我在心里如此念叨,可突然,或许是幻觉,我似乎看到了奶奶一直不曾有过表情的面孔上竟一瞬即逝的绽过一抹笑容。
离上面这段话也就半小时后,突然,三姑六婆们一顿狂吼——
“末七末八!末七末八!”
靠!我还摸七摸八呢!
“奶奶……奶奶去了!”
——啊?!敢情这老太婆之前不肯断气还真的就只是怕我不会好生招待他的宝贝孙子?!!
我瞬间无限汗颜,一边迅速走到末七身旁,与他紧紧十指相扣。
然后,随着人群的推攮或叫或拜,展开着一切例行的必须的仪式。
可是……望着奶奶最后慢慢被遮盖上的安详的遗体,我却突然笑的近乎没肝没肺:
奶奶,你真的就放心把末七交给我吗?
就算,有一天他会永远都再也离不开我??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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