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年代

作者: 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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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点的阳光已开始显得扎眼。
刚挤过厚重、嘈杂的人群报完名后,何清便将收据往齐天手心一塞,让齐天全全代劳去领书。
齐天是个不善于拒绝的好好男孩,最频繁的表情便是淡淡的开始微笑,笑得极其素雅。何清坚信,这种素雅并非人潮中粘稠的汗臭可以吸附。
何清跑去操场上的篮球架下,独自占据着一小块黑色的阴凉,然后,悠闲而又迷离地来回踢摆着脚丫。偶尔,何清会用右手捂住眼睛,接着歪歪地仰起脑袋,偷偷拧开一小页指间的缝隙,比量那一团火球燃烧的尾翼。
渐渐地,转回头,随即眼前逼近一阵又一阵的黑浪——嗖地,刺透身体——仰起向后倾倒的斜度。
有一抹白向何清靠近,何清怔怔地定睛望去,一个漂亮女孩。白移至何清身旁,以同样的姿势来回踢摆着脚丫,我叫苏蔓。 我叫何清。
为什么不去大树或者车棚下避太阳? 我等人。
约好就在这吗? 何清散漫地晃着脑袋,我只是希望他第一眼就能找到我。
苏蔓似懂非懂地笑,我喜欢你的小辫,可爱极了。 是吗?
何清不自觉地抓起垂在肩头的麻花辫子,轻轻挠过脸颊,含进嘴里,用齿尖嗑咬,然后,咯咯地笑。
耳边,有空气被晒裂的声音,哧啦啦作响。何清看见,齐天提着两大袋的书,缓缓向她走来。

三年前的同一天,何清遇见了齐天。
早上十点的阳光一样地显得扎眼。
何清手心紧紧攥住几百块钞票,彷徨地站在操场中央。
昨晚,母亲便将钱塞入何清的枕头底下,然后说,她明天真的很忙。何清也觉得无所谓,从四岁起,她便一直是一个人去上学。
可是,现在,被阳光晒得很痛,于是有种无助的感觉。何清环顾四周,然后走去操场上最靠近角落的篮球架下。只是想找寻一片空旷的净土,暂时地躲藏自己。
何清想,再过一会儿,等家长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再去报名。
或许是因为乏味得很,何清不自觉地开始在地上挖洞。想起了童话“国王的兔耳朵”,于是,何清也天真地趴在地上,对着洞口,倾吐自己心中的秘密。随后,将洞填上,双手用力摁实。接着,拍打衣上的尘土,站起身,顿时心情愉悦无数。
去报名吧,报完名便是中学生了。
即将走进报名处时,何清才猛地意识到手心的空虚~~~~~钱~~~~钱~~~~~
何清失措地在烈日底下颤栗,几近晕眩——倏地,眼前晃过那埋藏秘密的洞口。
何清仓皇地向篮球架奔去。还未跑到,何清便看见一漂亮的男孩蹲坐在她用力摁实的洞上。
男孩指着一旁被何清攥得皱巴巴的钱,笑得一脸灿烂,我一直在替你看着呢!
男孩的眼睛像是一面清澈而又幽深的湖水,倒影里何清看到自己的迷离。

何清很高兴,仍旧可以与齐天同一班。虽然,排完座后,已不再是前后桌那样亲昵。但,毕竟不曾逃离视线范围。
何清转头,望着齐天,还有他的新前桌苏蔓。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一起吃午饭的时候,齐天问何清,你的同桌怎么样? 很好啊,一个有趣极了的女孩。
齐天说,今后不能一伸手就揪你的辫子了,感觉好遗憾。
何清怔怔地钻入齐天的瞳孔,苏蔓的辫子不比我短。
齐天淡笑,不语。
何清有些失落,哑然欢笑,今后不能一转身就敲你的脑袋了,我也好遗憾。

何清的新同桌叫螃蟹,两人同时还一个寝室。螃蟹是个瘦弱的女孩,但总爱穿大的出奇的上衣,然后,将手指蜷缩在长长的衣袖里随着耳机内传出的音乐歇撕里底地摇荡手臂,并晃动脑袋。
何清就咯咯笑,螃蟹,你像极了耍大绳的半仙。
螃蟹吱牙咧嘴做鬼脸,依旧自行其乐。
在何清眼中,螃蟹是个随和的人,几乎能与所有的人都平静并快乐的相处,甚至包括许凡。
许凡是校长的侄子,张扬地很,四处肇事,更狠的,是他已连续读了三年高一,而这回,是第四年。
螃蟹说,再横——他也会有痛,并且,会感觉到痛。

许凡喜欢苏蔓,开学的第一天当苏蔓在讲台前进行自我介绍时许凡就在台下起哄,大伙听好了,她是我女朋友!
何清注意到班主任的脸顿时铁青,但始终一言不发。
螃蟹说,咱老班的忍劲忒一般了,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给个巴掌都当是微风拂面那才算够道行。
何清转头望向许凡,触摸到一片寂寞的自由。

傍晚,许凡突然春风得意地冲进教室,直奔苏蔓跟前,单膝下跪,然后举起手中那一束娇嫩欲滴的鲜红玫瑰,问,做我女朋友好吗?
顿时,满室哗然。
苏蔓一声不吭,径自翻看着手中的英语课本。
螃蟹在何清耳畔哈哈大笑,苏蔓真能沉得住气啊,许凡这回糗大方了。
何清不明白,许凡为何会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求苏蔓作决定,大伙才不过刚认识一个月而已,而真正的感情是应该循序渐进的。更何况,这场轰轰烈烈的表白壮举本就不存在任何乐观的前提。
许凡用力收敛脸部无数开裂的尴尬,再次提高音量,问,做我女朋友好吗?
苏蔓终于在所有伸长的脖子前合拢课本,从抽屉中取出一片纸巾,再挪开桌子,然后绕过许凡走出教室。
螃蟹说,那束花现在的价值还不如个破碗。
终于,许凡站起身,用指尖扫过额头的刘海,若无其事地扬长离去。
何清有些担忧,他会去哪里?
螃蟹轻描淡写道,没事的,顶多就拼命地打会儿篮球,累了就坐在地上抽几根烟……男人嘛……

夜自习的第二堂课间,何清不清楚自己为何会鬼迷心窍地跑去篮球场,究竟是对许凡好奇,还是对螃蟹好奇?
接着,何清便看到了那篮球架下仰望天空的黯淡身影,和忽明忽暗的烟火。何清走近许凡,盘坐在地上,然后,以同样的姿势仰望天空。
感觉很痛对不对?宁愿被抽一巴掌或者被骂作无赖也不愿被漠然地忽略对不对?
许凡淡淡地吐着烟圈,你这人挺有意思。
可是,你仍旧在憧憬。 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寂寞,因为天空有足够供我们憧憬的空间,然后,我们不停地渴望,未来能够好一点,再好一点。
许凡伸手温柔触摸搁在一旁的玫瑰花朵,眼睛望向何清,要不要来支烟?
何清伸手扯下一片花瓣,含进嘴里,轻轻咀嚼,我没有抽烟的理由,至少,目前没有。
回到教室的第一时间,何清瞪大惊恐的双眼紧紧注视螃蟹,为什么你似乎什么都知道? 螃蟹大笑,我瞎蒙的。 骗人。 如果真要寻找理由,那可能仅是因为,我没有特别想关心的人或事,所以我注意到的便比较多也比较均衡。

苏蔓与齐天越来越多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以同样的姿势出现在越来越多的公共场合,比如播音室的录音棚里,校学生会的办公室里,还有各种大赛的颁奖台上……
螃蟹说,物以类归,看上去他俩的确很般配。
螃蟹注意到何清脸上的不悦,随即又说道,可是,谁能知道呢,现实中美好的事情大都出人意料。 何清哑笑,其实,我也觉得他俩很般配啊!
螃蟹问,何清,你为什么不去争取? 一定要抢来抢去才有意思吗?
螃蟹愣然,或许,苏蔓只是为了借齐天来躲避许凡吧,而且你了解齐天的,他总是与人和善。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以前,我随意地回头轻轻叫一声齐天,他便会仰起脑袋看着我笑……可是,现在,我回头,却看见他仰起脑袋对着苏蔓笑,他听不见我在喊他……

一星期的最后一堂课终于结束,何清收拾好背包,回头,见苏蔓正与齐天在嘀咕些什么。
然后,齐天一脸歉意地走至何清跟前,学生会突然有些事情急需处理,可能会比较晚。
何清嘟哝着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一个人回家。 我只是担心你会饿坏肚子。 那你可以去给我买吃的呀! 齐天看了一眼手表,开完会再给你买行吗? 我想说不行,可是,有用吗? 齐天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敲打何清的额头,你等会儿。
目送着齐天跑远,何清回头,有点得意地望向苏蔓。
苏蔓温柔地笑,何清,你真是个小孩。 是吗?
齐天似乎对你特别纵容。 是吗?
你俩感情这么好,将来分开的时候肯定会特别伤心。
何清猛地一怔。

等齐天忙完事,天已换了一裹灰布。
何清从书包里取出面包,掰一般递给齐天。
齐天问,你怎么还没吃?
我想,你忙完事后肯定也很饿,所以就等你一起吃啊。
齐天将面包塞进嘴里,咬一口,轻轻咀嚼,恩,味道真香。
齐天,你喜欢苏蔓吗?何清问得有些仓促,于是心惴惴地不停敲鼓。
齐天淡笑,为什么要这么问? 你们在一起的画面很好看。
齐天望进何清的眼里,告诉我,你的小脑袋瓜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何清突然仰起脑袋咧嘴笑,我累了,你背我回家好不好? 我想说不好,可是,有用吗?
(^0^) (^-^)
何清将下巴紧紧搭在齐天的肩头,将来我们肯定会分开吗? 难说。
那时会不会特别难过? 怎么会呢,高兴还来不及呢,再也不用受你虐待了!
何清气嘟嘟地伸手去揪齐天的头发。 再揪就秃了!
何清咯咯大笑。

许凡的年龄虽要大上一些,但,他生活的空间始终不曾得到过提升,所以他的性格中依旧夹杂了无数那段纯真年代的执着与任性。
许凡会在放学后骑着自行车遥遥地跟在苏蔓身后护送苏蔓回家,也会与一些男生一起用脚尖勾着一小面镜子偷偷移至苏蔓的裙底,然后一翻嘲弄……
爱与恨大都只是一线之隔,而界于边缘的人往往最难在思想与举止上达成一致,所以,更矛盾、更痛苦。每当见苏蔓被气得甩头走人,许凡便会获胜般的暴笑,直至苏蔓走远,最终便愣在原地,心里有些酸。或许,只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而已。可是,为何,会这样的不安?

螃蟹说,平静,对于不被爱的人而言,是种奢侈。
倏地,何清听到了自己血管里沸腾的声音,哧啦啦作响。

夜自习的第三堂课大都没有老师坐班。所以,一当学校突然断电四处一片漆黑时,几乎所有的教室都开始炸锅。许凡恶作剧般地趁着黑暗跑至齐天座旁将齐天往里一推顺道坐下,随后张开臂膀从背后抱住前桌的苏蔓。
苏蔓的身体微微一颤,竟没有反抗。
猛地,灯又亮了,黑暗下的一切暴露无遗。
苏蔓触电般地撕开紧紧缠绕她的大手,转身,瞪大惊恐的双眼,怎么是你?
许凡玩世不恭地向后倚靠身体,那你以为是谁?许凡缓缓将手指移向齐天,难不成是他?
齐天微微一怔,一脸无辜地抬头望了一眼许凡,随即,又继续埋头看书。
许凡一把夺过齐天手中的书,往黑板猛劲砸去——“嘭”地一声,何清觉得,被扔出去的是她的心。
苏蔓第一次暴跳如雷急红了眼,用力推开许凡,然后走至齐天身旁,紧紧揽住齐天的胳膊,眼泪啪嗒啪嗒,对,是他!姓许的,我受够你了,我告诉你,我喜欢的人是齐天,齐天也喜欢我,其实我们早就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
话音未落,苏蔓踮起脚尖在齐天脸上轻轻一吻。
顿时,何清被钉死在原地,眼前的一切开始失重,飘忽不定。
许凡像一头失控的狮子直扑齐天,是男人你说话!
四周一片悄然。
齐天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地的玻璃,清脆、有力,溅开的碎片刺入许凡还有何清的皮肤。
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自由,你应该尊重苏蔓的选择。
妈的你懂个屁!许凡的拳头随着他的怒嚎一同劈打在齐天的脸上。
齐天倔强地站直身,嘴角渗出丝丝血迹。血迹在何清的眼角迅速蔓延,一片殷红。何清轻轻地叫唤齐天,她要上前替他擦拭伤口。
可是,何清还未迈出脚步,苏蔓已扑至齐天身前,并迎面一巴掌烙在许凡脸上。
啪——
火辣辣的,剧烈的疼痛。
何清望向齐天,努力想钻入他的眼睛,结果,只看到苏蔓为他温柔擦拭嘴角的背影。

何清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在许凡发了狂似的冲出教室后的某一刻,竟也众目睽睽之下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何清着了迷似的往黑暗深处的篮球场奔去。然后,看见许凡嘴里同时叼着三支烟,闭上眼,呼足所有的力气吸进那白色的幽灵。身旁,已散落着七八个烟头。
何清问,抽烟真的可以治疗伤痛吗?
至少,可以让你暂时没有力气去思考其他的一切。
给我一支可以吗?
许凡苦涩地笑,怎么,你现在有抽烟的理由了?
我只是突然发觉,有些事情竟不是理由可以解释。
何清将烟含进嘴里,点燃,大口大口地吸,然后,憋着一口的咽气瞪大迷离的双眼望向许凡。
许凡问,是第一次吧。
何清点头。
那就别吐出来,咽进肚里,这样,就可以快乐地咳出眼泪。

下课铃声猝然击打,何清才记起了桌子上凌乱的课本。然后,在教室门口,何清仓皇地撞上了齐天。齐天的眼里渗着血丝。
齐天问,何清,你去找许凡了?何清,你很在意他吗?
何清怔怔地望向齐天,想起苏蔓轻轻地吻过他的脸,眼眶便开始模糊,画面被一片一片地撕扯下来,如枯叶半,一触即碎。
齐天突然一愣,皱紧眉头,你抽烟了?
何清咯咯地笑,知道吗,抽完烟后嘴里残留的味道竟然是甜的,就像糖果一样。
齐天沉沉压住喉咙,为什么要让我失望?
何清笑得很媚、很惑、很绝望,那么,你对我的希望又是什么?

何清不再喜欢呆在教室,吃完饭后也总是拽着螃蟹陪她绕校园四处闲逛,直到铃声响起,才嘻嘻哈哈地往回跑。
学习可以很匆忙,刻意地回避偶尔的确能够做到遗忘。只是,心始终会隐隐作痛。
尤其,是当齐天从眼前走过时——
齐天没有停下脚步轻声地叫唤何清,齐天走得很从容,像一个陌生人。
令人窒息的陌生。

一周的最后一堂课终于结束。何清慢慢地收拾抽屉,心中暗暗涌动无数期盼。这是许久沉默后的必然宿命,而她现在渴望听到死亡的声音。迫不及待的,不愿伴随煎熬枯萎。
终于,齐天静静地走至何清跟前,我马上要去开会,但应该不会太久。 何清散漫地笑,我会一个人回家。 何清,你不喜欢一个人回家。 但,总有一天我必须一个人走。
齐天的语气里有几分嘲弄的气息,你说的也有道理。
何清匆匆地绕过齐天,还有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苏蔓。何清不敢回头去碰触齐天的眼睛,怕看不到与自己眼中一样的痛楚。

螃蟹从身后追上来喊何清,等等我。螃蟹问,为什么不喜欢一个人回家?
我害怕寂寞。 那又为什么不等齐天?
我不知道,或许只是以为这样便可以比较容易将他忘记。
结果呢? 我想哭,很大声很大声的哭,可是周围的人好多,我讨厌让别人看笑话。
何苦呢? 没关系的,认识齐天以前我便一直是一个人。

齐天与苏蔓的暧昧关系逐渐得到了整个校园的认同,即便是老师们,看见他俩走在一起时,眼里也是纵容的默许。才子佳人,始终是美丽的童话。于是,何清与齐天之间的接触开始越来越少,直至不再说话。何清明白,在周围人眼中,她的世界已逐渐与许凡划上了等号。
或许,这种“明白”,是她故意设计的。
但,一切毕竟已成事实。

何清越来越频繁地在夜自习的第三堂课时逃去篮球场,然后,与许凡一同仰着大地谈天、抽烟。
何清问,许凡,你喜欢苏蔓什么? 漂亮。
还有呢? 没了。
何清咯咯大笑,俗气。
第一次见苏蔓的时候,就是报名那一天,她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圆领、无袖,我在走廊的拐角处猛地就撞上了她,然后,我就傻了,她的声音好听极了,她笑着问我报名处在哪儿,我却跟个傻B似的半天没回过神……
后来呢? 没有后来,你也看到了,一切只不过是一出闹剧。
据说,爱一个人就是要千方百计地令他幸福。 也不见得他俩现在有多幸福。 你在嫉妒。
哦多么痛的嫉妒……许凡怪腔怪调地吼唱,突然,怔怔地望向何清,帮我一个忙吧。
你说。 将烟头摁在我胳膊上,我自己缺乏足够的勇气。 你要自残吗?
我只是想知道身体究竟要承受多大的痛才可以大过心里的苦。
何清怪怪地笑,你最好别痛出声。说完,何清不假思索将烟头往许凡的胳膊摁去。
许凡紧紧咬住自己的拳头,腥红的眼睛在夜幕中绝望地燃烧。
何清淡淡地笑,闻见皮肤烧焦的味道了吗?
许凡无力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何清,为什么你一点都不害怕?
我只是在报复你。
为什么? 当你的拳头落在齐天的脸上时,我的心嘭地……就爆了。
我恨齐天。 我与你不同,我只恨自己喜欢的人。
许凡的气息逐渐趋于平和,不,我们是同一种人,同样的寂寞与倔强。

夜自习结束后,螃蟹看见齐天站在走廊的尽头,执着地查望篮球场深处的黑影。
螃蟹缓缓走至齐天身旁,你是在担心何清吗? 我只是不想见到她将来后悔莫及。
那么,怎样才能不后悔? 尽快离开许凡。
你歧视许凡? 我只是十分清楚他不可能会给予何清任何情感上的回馈。
螃蟹觉得眼前的世界突然一震,或许,你应该静下心来与何清好好谈谈。
没这个必要,她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齐天转身离去,麻烦你多关心她一些。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高一即将结束。晚上,班主任拿来一叠表格,高二文理分班,每个人都填一下志愿。
何清问螃蟹,你是不是选文? 是呀!
太好了,我也选文。何清的笑声在颤抖。 你并不擅长文科。
所以更需不断改进。 齐天肯定会读理。
我知道。何清若无其事地填着表格,然后感觉自己的心跳不断、不断地膨胀,逐渐,堵塞呼吸的入口。

第二天傍晚,何清不清楚齐天究竟是如何从班主任那里取来了她的志愿表,然后,有点愤怒地将表格在她面前摊开。
齐天一字一顿地说,也许你应该重新考虑一下。
何清将眼神飘向远方,她仍旧不敢直视齐天,她害怕看见齐天的脸上印满苏蔓的吻,为什么?
我不能十分肯定你选文的理由是什么?但,你别拿高考开玩笑好不好!
何清抿着唇笑,你说过的,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自由。
何清,一定要这样吗?
齐天,你并不了解我,我们向来都是不同世界的人。

终于,何清绝望地与齐天划清了界限。可是,下一步呢?仿佛四周都是齐天的世界,黑暗不断吞噬她的空间,她惟有不停地退让。
何清将三支烟一同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吸,然后一股脑地咽下,随即歇撕里底地咳嗽,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栗,脸上有道清凉的液体滑过。
许凡冷冷地看着何清,我说过的,我们是同一种人,我们走同样的路,最后,继续承受同样的结局。
何清无助地笑,结局是什么?
是什么?我不清楚,或许,当有一天我们再也无法憧憬下去时,变会如这辛辣的气体一样蒸发。
许凡轻轻抖落烟灰,明天我便会离开这里,期末考对我没有意义。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下学期可能会去个武术学院混日子吧,充分发挥自己的打架特长。
彼此笑得有些苦涩。
何清问,忘得了这里的一切吗?
将来的事情不好说,我只是逃得比你更远一些而已。
小时候看过童话吗?在地上挖个洞,然后将心里的秘密埋进去,这样你走的时候便会轻松许多。
许凡怔怔地望了一眼何清,然后将手中的烟头扔在一旁,双手开始奋力地在砂石地上撕扯。
何清看到许凡的指尖渗出斑斑血迹,和着尘土,一股肉体腐烂的味道。
许凡趴在地上,身体突然开始抽泣,透明的泪珠啪嗒啪嗒滚入洞中。
许凡喊,
我爱苏蔓!
我爱苏蔓!
我他妈的爱苏蔓!!
……

十二岁那年,何清将秘密埋进洞里。
然后,就遇见了齐天。
何清趴在洞口说,我想有人爱我,很爱很爱我,很爱很爱我……

高二一开学,何清很高兴地发现自己与螃蟹仍旧同一班,并且同桌。
螃蟹瞪大惊恐的双眼望向何清削瘦的刺猬头,你可爱的辫子呢?
剪了,我听说剃一次发便可以忘记一个人,所以,整个暑假我就非常痛快地一连剃了三次。
有用吗?
至少现在,发现自己怎么伸长脖子都看不到齐天还有苏蔓,心里挺高兴。
可是,还是会遇上的。
我可以躲,呵呵,而且,我相信齐天也不想见到我。

校园内的生活是非常具备秩序的,教室、寝室、食堂三点一线,繁忙与乏味逐渐削磨每一根神经,浑浑噩噩,平平和和。
如果,日子可以就这样一直地进行,最后,大家都可以顺利地毕业,然后,纷纷碾赴至不同的城市。
直至记忆模糊。

星期一的早上,当齐天与苏蔓将国旗徐徐拉升飞天后,便是一周一次的校长讲话。
突然,校长的手机急促响起,随即,脸色徒变,匆匆离去。
一时,众说纷纭。
何清已许久不去参加升旗仪式,她不想见到齐天与苏蔓的优美杰作,她宁愿躲进厕所,翻看一篇篇糜烂的文章。
螃蟹说,你没看到校长当时的表情,一下子就扭曲了似的,听站在前头的人说,似乎与许凡有关。
顿时,何清的心惴惴不安。

第二日,凌乱的猜疑终于被拼凑成凸然的事实。
炎热闷燥的暑假里,许凡开始折射镇定剂;
然后,恋上毒品;
接着,被家人发现;
终于,在父母作出将他送入戒毒所的决定后,他决绝地爬上顶楼;
最后,自由落体。

何清紧紧抓住螃蟹的胳膊,仿佛在沉溺中竭尽全力抓住了一株救命稻草。
何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中无助地飘零,许凡说,我和他是同一种人,我会和他承受同样的结局……

何清开始无尽地被噩梦缠绕。
何清看到许凡绝望地站在楼顶,风从他背后吹过,然后,他开始微笑。
许凡说,何清,你不累吗?
何清,我支持不住了。
蓦地,许凡的身体在空气中铺展开来。
像一只鸟,
快乐的;
即逝的。
然后,很大很大声地砸在地上,殷红的血液迅速蔓延,将整个世界掩埋,只剩许凡的一张破碎的脸,悄悄地凝视着何清——
何清猝然惊醒,黑暗中找不到喘息的支撑点,害怕刺鼻的烟味会将室友熏醒,于是慌乱地掏出烟,一支一支撕开,抖出烟叶,大口大口地塞入嘴里,仓促地咀嚼,挤压入喉管,渗入骨髓。
身后的黑墙,很冰很凉。何清紧紧抱住膝盖,浑身颤栗。

早上醒来,螃蟹惊恐地发现,何清正坐在镜子前一根一根数着自己的短发。
镜中,是何清毫无血色的脸。
螃蟹伸手去触摸何清,却仿佛碰到冰块。
何清说,我好像长了好多白头发。
螃蟹将何清搂进怀里,别胡思乱想,你的头发每一根都很黑很亮。
何清将脸深深埋入螃蟹的怀里,可是,我的头好痛。

螃蟹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将何清的近况告诉齐天,她向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最近眼皮总跳,跳完左眼跳右眼,没完地反复,让人格外地不安。
何清虽然照常上课、学习、吃饭、休息,但螃蟹能够感觉得到她内心的痛苦与无助。
于是,螃蟹便格外地留意何清,而当中午突然发现何清不见时,螃蟹的心顿时就坠落了。

最后,螃蟹在宿舍的卫生间里找到了蜷缩在地上浑身抽蓄的何清。
螃蟹急急抱起何清,何清,你别吓我,你别吓我!
何清无力地微笑,没关系,我,我只是喝了半盒的减肥茶而已。
你都瘦得不成人形了你喝那东西干什么!
我,我只是想拉肚子;今天,今天我看见苏蔓和齐天了,许凡的死,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不要,我不要和许凡一样,我要把身体里烧焦的味道全都排出去,我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
何清的视线逐渐模糊,眼前逼近一阵又一阵的黑浪
——嗖地,刺透身体。

当何清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学校的医务室里。
身旁坐着螃蟹,还有齐天。
齐天的指尖温柔地滑过何清额头凌乱的刘海,现在是不是感觉肚子很饿?
何清的眼眶开始迷离、潮湿。
齐天,把眼睛摘掉好不好?
为什么?
我不要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何清与齐天似乎又回复到了先前的亲密,齐天会在放学后等何清一起吃饭,周末时陪何清一起回家。
然而,彼此之间的话语却少了无数。这份沉默在无声无息中逐渐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烂味道。其实,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只是,二人都很小心,不愿轻易触及。
周末的时候,何清说,我想看电影。
事实上,何清并不喜欢看电影,她仅是即将被沉默吞灭,她无法呼吸。
所以,她要齐天在身旁,她想诱惑他,诱惑他伸出手,然后捅破彼此之间的隔阂。
寂寞并倔强的人,一旦看到希望,便会无至尽地憧憬下去,直至在渴望中将自己烧成灰烬。
何清逛了一下午的街,买回一条可爱极了的碎花吊带短裙。
何清想,齐天会喜欢这款裙子。
然后,她期待,齐天将手指轻轻按在她嫩滑的肌肤上,说,何清,我喜欢你。
于是,何清快活地出现在电影院门口,冲齐天招手。
齐天缓缓地走至何清跟前,淡淡地笑,然后脱下自己的衬衣给何清披上。
随后,齐天快步走去售票处。
何清失措地跟在齐天身后,懊恼,羞愤。
二人始终没有一句话。
一场电影的等候竟是一次溃烂的过程。
何清抚摸着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何清告诉螃蟹,我想诱惑齐天,结果失败了,我觉得很难堪。
螃蟹哈哈大笑,将何清搂进怀里,太心急会把齐天吓蒙的。
可是,苏蔓吻过他的脸,所以,我也想吻他,我一直都在猜齐天的脸究竟是甜的还是咸的,还是,什么味道都没有。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齐天你喜欢他?
他不喜欢我,他喜欢苏蔓。
他亲口告诉你的?
大伙都这么认为。
大伙还都认为你喜欢许凡呢!
齐天也这么认为吗?
应该差不多吧。
呵呵,齐天真蠢。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齐天喜欢的人是你。
为什么?
他很疼你啊,我听说他最近常常不参加学生会的活动,而且昨天开会时他甚至提出要退出学生会。
这和我有关吗?
你傻呀,他若成天大会不断小会成串又怎么可能会有时间一放学就跑来咱班门口等你吃饭陪你回家呢!
何清沉思片刻,然后咯咯地笑,我喜欢这么觉得,呵呵……

何清翻开日记本,取出一片月季花瓣,透明的叶面,清晰的脉络,轻轻滑过唇尖,阵阵沁香。
遇见齐天的第一天,回家后,何清便从院子里摘下一朵月季,浸泡在水中,然后取出其中最完美的一叶花瓣,制成标本。
美好的事情需要纪念,因为缺乏安全,所以喜欢触摸到实体。
何清决定将花瓣铺入齐天的掌心,然后告诉他,她对他的爱已经酿制了整整四年又57天。

何清去找齐天,有人告诉她,齐天可能正在学生会办公室里。
何清的心扑通扑通的。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何清斜着脑袋往里翘望。
倏地,何清听见苏蔓说,齐天,我喜欢你。
然后,苏蔓踮起脚尖,亲吻齐天的唇。
何清晃地捂住自己的眼,抽身逃离。
可是,可以去哪里?
何清飞快地跑,榨干自己所有的力气,只是不想看到时光停驻。
可是,可以去哪里?
她喘不过气,她什么都没有。

当阳光蓦地刺痛骨髓时,何清才恍恍地睁开眼,四周一片白茫茫。
不自觉中,竟跑上了办公楼的天台。
原来,当一个人无路可去时,竟是习惯往上攀沿。
何清想起了许凡,想起了他那时落寞与困苦的表情。
痛一滴一滴地渗露,转而,又蒸发在空气中。
何清摸索地往前走,然后,爬上平台,在外沿坐下,来回踢摆着脚丫。
背后有风吹过。
何清翻开日记,轻轻吹一口气,随即,花瓣在空中打着转缓缓地缓缓地飘落
。就像看见了许凡,向上撩起的风钻入他的衣裤,股得大大的,像个气球。
接着,就如一脚踩在大大股起的塑料袋上一样——“嘭”地一声,刺耳的,剧烈的,便砸在了地上,爆了。

很快,楼下汇集越来越多的人。
何清仍旧来回踢摆着脚丫,咯咯咯咯地笑。
她才不想死,她不要成为许凡,她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不一会儿,何清又看见了螃蟹,看见了苏蔓还有齐天。
何清看见齐天瞪大惊恐的双眼,奋力推开层层人群,撕声大喊。
何清,不要!何清,我不可以没有你!何清,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何清隐隐约约听见齐天的表白。真的吗?是真的吗?可是,她刚才明明看见苏蔓踮起脚尖吻齐天,为什么?她要问齐天,齐天不会骗她的,不会。
但,何清此刻不敢开口说话,她害怕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将自己震倒。于是,她小心地冲齐天招手,快乐地笑。
顿时,齐天的脸色煞白,他几乎是以一种崩溃的姿势踉跄地向楼梯奔去。
齐天要上来了,可是……何清急急伸手拭去脸上干涸的泪痕。她要去找她的齐天,她要知道他的唇究竟是甜的还是咸的,还是,什么味道都没有。
何清仓皇地起身,往后转。
午后的阳光特别扎眼。
随即,眼前逼近一阵又一阵的黑浪
——嗖的,刺透身体。
双腿仿佛被抽干似的瞬间瘫软。
于是,仰起向后倾倒的斜度。
齐天——何清伸出手大声地呼唤。
然而,只有气流在指间钻过。
迅速地,身体在空气中铺展开来。

终于,齐天奔上天台。
然而,眼前掠过的却是何清坠落的最后一个画面。
齐天奋力地扑上前,沉沉摔倒在地。指尖触摸到何清下坠时踢出的日记本。风拂开第一页,五个晃眼的大字:
我喜欢齐天。
何清——绝望的,破碎的……

齐天决定正式离开学生会,于是,中午去办公室收拾自己的东西
苏蔓阻拦齐天,苏蔓说,齐天,我喜欢你。
苏蔓踮起脚尖,亲吻齐天的唇。
齐天怔怔地,迟缓片刻,将苏蔓推开。
齐天说,我不想伤害你,但,我喜欢的是何清。

齐天喜欢何清。
十二岁那年,看见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傻女孩将秘密偷偷埋进洞里。
在女孩离开后,他走上前,在洞口仔细端望。
倏地,便感觉自己就是童话里的那株草。

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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